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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控与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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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十二月，期末考试前最紧张的那个月。
那天午休，我去小卖部买水，路过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哄笑。
“装什么清高啊？上周不是还跟隔壁班体委说说笑笑？”
“就是，穿那么短的裙子，不就是想让人看？”
“拍张照怎么了？大家‘欣赏欣赏’——”
我脚步顿住。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的情景：三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女生背靠着墙，校服外套被其中一个人拽着，头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其中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她。
“删掉。”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三个男生回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
“齐樊，这事跟你没关系。”举着手机的男生说，“劝你别多管闲——”
我没让他说完。
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闷响，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女生的惊呼，另外两个人扑上来的重量——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混成一团。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把照片传出去。
不能让她成为下一个被谣言毁掉的人。
不能。
我被教务处主任拎到办公室时，嘴角还在渗血。右手关节肿得老高，校服外套在撕扯中被扯破了袖子。
那三个男生站在另一边，脸上挂着彩，但比我好得多。
“谁先动的手？”主任阴沉着脸问。
“他！”那三人异口同声。
我没说话。
“齐樊，为什么打架？”主任转向我。
我看着地面，瓷砖缝隙里积着灰。
“说话！”
我还是沉默。
我不能说。说了，那个女生就会被卷进来。她已经受了够多的委屈，不能再被推到风口浪尖。
“齐樊，这是你这学期第三次打架了。”主任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前两次记过，这次……留校察看。回去写三千字检讨，下周升旗仪式上当众念。”
我怕记过会惹怒那三个男生，让他们把女孩推出去，又推进深渊。
所以我抬起头：“要记就记我一个人的吧。”
主任愣了一下。
“跟他们没关系。”我重复，“是我先动的手。”
“你——”
“记我一个人的过。”我说，“或者开除我。随你。”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最后的结果是：三千字检讨，休学一个月，回家反省。
理由是“多次暴力违纪，拒不认错，态度恶劣”。
走出办公室时，那个女生等在走廊里。她眼睛还红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冲她摇摇头，然后从她身边走过。
不要谢我。
不要说对不起。
就这样。
休学的通知下来的那天下午，我没有去教室收拾东西。
直接回了那个出租屋。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了保护一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搞到休学。值得吗？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冲上去。
就像高一那年，在那个巷子里，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谢安。
就像……就像奶奶说的，小樊，你要做个好人。
哪怕做个好人，要付出这么多代价。
门被敲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以为是房东来催房租，拉开门，却看见了谢安。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外，气喘吁吁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齐樊……”他的声音在抖。
我侧身让他进来。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是我全部的家当。
谢安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疼吗？”他问。
我这才想起来，我脸上还挂着彩。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块。
“不疼。”我说。
他放下书包，从里面翻出碘伏和创可贴。动作很轻地给我消毒，贴创可贴。指尖碰到我皮肤时，有点凉，有点抖。
“你为什么不说？”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原因？”
“说了也没用。”我扯了扯嘴角，“而且……那个女生会被卷进来。”
他沉默了。
贴好创可贴，他却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我。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你可以不这样的……”他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说话。
“齐樊。”他叫我的名字，“你难过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
难过吗？
当然难过。
难过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坏学生”的标签。难过为什么明明想做对的事，却总是换来最坏的结果。难过为什么我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写满了错误。
“谢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我是不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愣住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腐烂在心底的自我怀疑，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是我的出生，让我的父母离婚。如果我没出生，他们可能就不会分开。”
“是我用了园长奶奶的钱。她本来可以拿那些钱去看病，去养老……但她全花在我身上了。如果我没花那些钱，她也许……”
喉咙哽住了。
我用力吞咽，却咽不下那份沉重的罪恶感。
“是我总是惹麻烦。打架，违纪，被处分……让奶奶担心，现在又让你担心。”
“我好像……总是在伤害身边的人。”
“好像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我说完了。
屋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变得模糊。世界缩成这个小小的房间，缩成我们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
谢安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把这些不堪的、丑陋的、我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全倒给他。
然后，他抬起头。
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他眼睛很红，却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我。
“齐樊。”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应该知道一句话——存在即合理。”
我怔住。
“你的存在没有错。”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的错。”
“你保护了那个女生，你做得对。”
“你用了奶奶的钱，但奶奶是自愿的。她爱你，所以她愿意把一切都给你。”
“你打架，是因为你想保护别人。这不是错。”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我更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光。
“齐樊，”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让我心脏发疼的温柔，“你是上天奖励给世界的一份礼物。”
“至少……是我的礼物。”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自己活得那么辛苦，却还在努力安慰我的人。看着这个说出“你是我的礼物”的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撞得我肋骨生疼，撞得我眼眶发热。
我想抱住他。
想告诉他，你才是礼物。
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但我没有。
我只是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因为我知道，如果再多看他一秒，我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可能会哭出来。
可能会说出一些，再也无法收回的话。
“你走吧。”我说，声音哑得厉害，“天黑了，医院那边……你爷爷奶奶还需要你。”
谢安没动。
“齐樊……”
“走吧。”我打断他，“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我说，“这一个月……别来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会想要依赖你。
怕我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会毁了你。
“没什么。”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围巾还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
后记：
谢安织给他围巾。
谢安说，齐樊是自己的礼物。
可是谢安，你知道吗？
齐樊觉得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又怎么敢成为你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