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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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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的一个月,我没有去找过谢安。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你是我的礼物”——像一把温柔又锋利的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我一边贪恋那份温暖,一边又因为这份贪恋而自我厌恶。
我配吗?
这个问题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我。
所以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每天对着天花板发呆。偶尔会拿起手机,点开和谢安的聊天窗口,我们甚至没加微信,只有手机号,输入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休学第二天发来的:“我给你带了早饭,放在小区门卫室了。”
我没回。
他也没有再发。
我想,这样也好。
等我休学结束,回学校,我们就回到普通同学的关系。他继续做他的好学生,我继续当我的“校霸”。那条围巾,我会找个机会还给他。
连同那份不该有的心动一起。
回学校那天是二月底,新学期刚开始。
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靠窗的位置。
谢安在那边。
他低着头看书,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背挺得很直。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不一样”越来越明显。
以前,即使在我故意躲着他的那段时间,谢安也会在放学时等我,用眼神询问“今天顺路吗”。但现在,放学铃一响,他就会第一个冲出教室,速度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以前,我给他带早饭,他会笑着说谢谢,眼睛弯成月牙。但现在,我把包子放在他桌上,他会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用了”,然后把包子推回来。
以前,我们的目光偶尔会在空中相遇,他会慌乱,会脸红,但不会躲。但现在,他从不看我。即使我故意站在他必经的路上,他也会绕开,视线始终盯着地面。
最让我不安的是他的状态。
他瘦了,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眼下总是带着浓重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上课时,他不再挺直背认真听讲,而是微微蜷缩着,肩膀内扣,像个受惊的刺猬。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却低着头,一言不发。老师皱了皱眉:“谢安?”
他还是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课本边缘,指节发白。
“坐下吧。”老师叹了口气,“不舒服的话去医务室。”
他慢慢坐下,全程没有抬头。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不对劲。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但我没有勇气去问。
因为我擅自认为,他是在生我的气——气我休学期间一次都没找他,气我那晚赶他走,气我……没有回应他那句“你是我的礼物”。
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小,越来越像要消失在空气里。
三月初的一个周五,我终于忍不住了。
放学时,我快步追上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谢安。
“谢安。”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谢安!”我拉住他的书包带子。
他像触电一样甩开我的手,转过身,眼睛里有我没见过的惊恐。
“别碰我!”他说,声音在抖。
我愣住。
“对、对不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我……我先走了。”
“等等。”我拦住他,“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侧身想从我身边挤过去。
“为什么躲我?”我盯着他,“是因为我休学没找你?还是因为——”
“不是!”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拔高,“跟你没关系!”
走廊里还有没走完的学生,纷纷朝我们看过来。
谢安的脸白了白,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要跑。
“谢安!”我抓住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恐惧。
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像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脏沉到谷底。
有什么地方不对。
非常不对。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谢安甩开我时那个恐惧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那不是讨厌,不是生气,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怕我?
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冒出来——他被霸凌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只是讨厌我了?
万一我打过去,只会让他更烦呢?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但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得我喘不过气。
周一,谢安没来上学。
周二也没来。
周三上午,他的座位还是空的。
课间,我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议论:
“谢安请了一周假?生病了?”
“不知道啊……不过他最近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他爷爷奶奶不是住院吗……”
我再也坐不住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跟老师说要上厕所,然后直接翻墙出了学校。
我不知道谢安家在哪,也不知道他爷爷奶奶住医院的哪间病房。但我记得,他打工的那家便利店。
我跑得很快,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
跑到便利店门口时,我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推开门,收银台后面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请问……”我扶着门框,“谢安……在吗?”
“小谢啊?”女人抬头看我,“他请假了,这几周都不来。”
“为什么请假?”
“不知道啊,就打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应该是家里有点事儿吧。”
我的心沉了下去。
走出便利店,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谢安,你在哪?
你到底怎么了?
周四,谢安来了。
他看起来更糟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一片乌青,走路时微微驼着背,像个老人。
他一整天都低着头,不和任何人说话。有男生从他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一步,却连头都没抬,只是默默扶住桌子。
我看着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但我没有上前。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眼里的恐惧。
周五,放学铃响。
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我和值日生。谢安已经走了,他的座位空着,抽屉里摊开的笔记本写满了字,但我看不清内容。
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走平时那条路,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高一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谢安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安静,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里有初春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味。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闷响。
还有……压抑的呜咽。
我脚步一顿,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个声音……
我几乎是跑着冲进巷子深处。
然后,我看见了。
四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个人蜷缩在地上,校服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削瘦的锁骨。
是谢安。
他们正用脚踹他。一下,两下,三下……鞋底踹在□□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装什么装?起来啊!”
“不是挺能勾引人的吗?勾引的还是齐樊那个疯子?”
“拍几张照片怎么了?上次不是拍过了吗?”
“把衣服脱了,快点!”
其中一个人弯下腰,揪着谢安的头发,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拖起来。谢安的脸被迫仰起——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眼泪和泥污。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哭啊!怎么不哭了?”那人笑着,另一只手去扯谢安的校服拉链。
“上次在厕所不是哭得挺带劲吗?”
“可惜啊,上次差点就成了——”
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
世界在那一刻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红——谢安额头的血,他苍白的脸,还有那些人恶心的笑容。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冲过去了。
第一个碰到的是揪着谢安头发的那个人。我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错位的脆响,然后是凄厉的惨叫。
他松开手,谢安软软地倒下去。
我没有停。
拳头砸在脸上,膝盖顶在腹部,手肘撞在肋骨。我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下,记不清有多少血溅在我手上、脸上。我只知道,我要这些人死。
我要他们为对谢安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有人想从后面控制住我,我反手抓住他的头发,狠狠撞向墙壁。
咚的一声。
他滑下去,不动了。
另外两个人想跑,我追上去,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腿弯。他跪倒在地,我揪住他的衣领,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齐樊……齐樊!”
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停下手,回头。
谢安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都在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有恐惧,还有……哀求。
“别打了……”他说,“求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被扯破的衣服,看着他眼睛里那个破碎的自己。
胸腔里那把烧了整整一周的火,在这一刻终于把我烧成了灰烬。
我松开手里已经昏过去的人,踉跄着走到谢安面前,蹲下来。
我想碰碰他的脸,想擦掉他额头的血,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喜欢到骨子里、却没能保护好的人。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还有老师的惊呼。
但我……好像听不见。
后记:
这个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谢安压抑的哭声,和齐樊心脏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