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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碎与拼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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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凌事件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
那四个男生被开除学籍,档案里记了大过。而我,因为“再次使用暴力手段”,也被记了严重警告,处分决定会跟着档案走。
老师找我谈话时,语气很复杂:“齐樊,这次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但你的处理方式太极端了。万一真的出了人命怎么办?”
我没说话。
极端吗?
也许吧。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甚至会更早一点,更狠一点。
走出办公室时,那个曾经被我救下的女生等在门口。她眼睛红红的,递给我一个信封。
“谢谢你,”她说,“也……对不起。”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不多,大概几百块。
“虽然不太礼貌,但这是医药费。”她小声说,“还有……给谢安的。”
我把信封塞回她手里:“不用。”
“可是——”
“他不需要这个。”我说,“你以后自己好好的就行。”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但事件的处理结果,并不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伤害。
谢安请了一周假。再回学校时,他看起来……更安静了。
不是以前那种因为害羞或内向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的、抽离的安静。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事有反应。上课时,他盯着黑板,眼神却是空洞的。下课了,他就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我试着靠近他。
给他带早饭,他接过去,低着头说“谢谢”,然后把包子放进桌肚,一整天都不碰。
放学时等他,他会刻意绕开我走另一条路。
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想找他说话,他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到人群最后面。
最让我恐惧的是他手臂上那些淤青。
有一次课间,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校服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方一片刺眼的青紫色。新伤混杂着旧伤。
我站在他座位旁边,看着那片淤青,心脏像被钝器狠狠砸中。
那是被掐出来的。
或者……被用力攥住手腕,挣扎时留下的。
我想起巷子里那个人揪着他的头发,想起那些肮脏的辱骂,想起他们说“上次在厕所”。
胃里一阵翻搅,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气突然转凉。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我没有带伞。走到校门口时,看见谢安站在屋檐下,也没有伞。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水洼里不断泛起的涟漪。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躲,也没有看我。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世界被雨声包裹,变得模糊而遥远。
“谢安。”我开口,声音在雨里显得很轻。
他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沉默。
“我听说……有种病叫抑郁症。”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会让人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会……自我伤害。”
他还是沉默。
“如果你生病了,”我说,“我陪你去看医生。”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破碎的玻璃,像熄灭的灰烬,像深不见底的井。
“齐樊。”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别管我了。”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我只会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我说,“从来没有。”
“有的。”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你因为我,又被记过了。档案里那么多处分……以后怎么办?”
“我不在乎啊。”
“可我在乎!”他忽然提高音量,眼眶瞬间红了,“我在乎!齐樊,我在乎!”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睫毛。
“你本来可以好好的……可以不用管我,不用打架,不用被处分……可以……可以有个正常的人生。”他的声音在抖,“可是我……我总是给你添麻烦。从高一那条巷子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不是——”
“是!”他打断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我爸妈不在了,爷爷奶奶病了,我穷,我没用,每天靠着爷爷奶奶那点微薄的养老金活着,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这样的人,活该被欺负,活该——”
“谢安!”我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我,“不准这么说!”
他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说,“齐樊,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该活着。如果没有我,爷爷奶奶就不用那么辛苦治病,你也不用一次次为我打架……大家都不会这么累。”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想起一个月前,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对他说“我是不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轮到他了。
而我说过的话,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谢安,”我握紧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单薄的校服里,“你听我说。”
他摇摇头,想挣脱。
“你听我说!”我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僵住了。
雨还在下。校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谢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睁大眼睛,瞳孔里映出我狼狈的脸——发尾被雨水微微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很红,可能……像个疯子。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我继续说,声音哑得厉害,“是喜欢。想保护你,想让你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说,“我成绩差,脾气坏,家里穷,档案还有一堆处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但是谢安,我喜欢你。喜欢到……明知道不该,还是控制不住。”
“所以求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别再说自己不该活着。”
“因为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
雨声很大。
世界很吵。
但我们之间,只有呼吸声。
谢安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手臂都开始发麻,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我有病的。”他说,“爷爷说,我爸妈死后……我就不太正常了。不说话,不哭,也不笑。”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我怕黑,怕密闭空间,怕……怕别人碰我。”
“我手上这些……”他抬起手臂,露出那些淤青,“是我自己掐的。睡不着的时候……就掐自己,好像……好像痛一点,就能证明我还活着。”
“齐樊,”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这样的我……没人会要的。”
我没有回答。
而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我要。”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说,“我都要。”
“可是我——”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谢安,我喜欢你。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偷偷看我的样子,喜欢你织围巾时笨拙的样子……也喜欢你哭的样子,害怕的样子,甚至……你浑身是伤,面目全非的样子,我也喜欢。”
“因为那都是你。”
“最真实,最完整的你。”
他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他忽然走过来,把脸埋进我胸口。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肩膀。
他哭出了声。
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十几年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痛苦,全都哭出来。
我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雨还在下。
但我们终于,接住了彼此破碎的灵魂。
那天晚上,我把谢安带回了出租屋。
他眼睛哭肿了,嗓子也哑了,坐在床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我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很简单,清汤挂面,奢侈地给他加了两个荷包蛋。
他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光了。
“现在家里只有这些了,应该还能凑活吧?”我问。
他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哭什么。”我伸手擦他的脸,“以后……我天天给你煮大餐。”
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齐樊。”
“嗯?”
“我……”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也喜欢你。”
我怔住。
“从高一……你救我的那天开始。”他说,“我就……一直看着你。”
“我知道你看起来凶,但其实很温柔。”
“我知道你总是一个人,但其实很怕孤独。”
“我知道你觉得没人爱你,但其实……”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爱你。”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我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我说,“我在这儿。”
他点点头,在我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后记: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进来,落在谢安脸上。
齐樊握着他的手,心想——
谢安,从今以后,你的伤口,我来舔舐。
你的黑夜,我来照亮。
你破碎的世界,我来拼凑。
直到,我们都能完整地,走向有彼此的明天。
终于表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