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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亮与微光 ...

  •   高三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早读,晚上十点下晚自习。试卷堆成山,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但我和谢安的世界,却在这个紧张的节奏里,开辟出了一小块安静的、只属于我们的角落。

      我们的恋爱是地下的。

      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关心。

      在所有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独来独往、动不动就打架的“校霸”,谢安依然是那个安静沉默、成绩不错的“好学生”。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交集——偶尔一起放学,我给他带早饭,体育课时他会在球场边多站一会儿——都被归结为“齐樊良心发现照顾同学”或者“谢安怕被欺负所以讨好齐樊”。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真相。

      真相是,每天早上,我会在便利店买两个包子,肉馅的给他,菜馅的给我自己。在教室门口“偶遇”时,我会把肉包塞进他书包侧袋,他会轻轻碰一下我的手背,指尖微凉。

      真相是,每天晚自习的课间,我们会一前一后溜到教学楼顶楼的天台。那里有些废弃的桌椅,而且几乎能看见半个小县城的夜景。我们并排坐着,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偶尔,我的手指会碰到他的,然后慢慢交握。

      真相是,我开始认真听课了。

      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听。数学、物理、英语……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和单词,现在居然慢慢有了轮廓。我会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会在单词本上记下生词,会在下课铃响后,抱着练习册追上刚走出教室的老师。

      “老师,这道题……”

      老师推了推眼镜,惊讶地看着我:“齐樊?你……问问题?”

      “嗯。”我指着练习册上画红圈的地方,“这里,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老师愣了愣,然后笑了:“来来来,我跟你讲。”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谢安等在楼梯口,看见我,眼睛弯了弯。

      “问了快三十分钟。”他说。

      “太难了。”我抓抓头发,“感觉脑子要烧了,你是怎么每次都考年级前十的啊——”

      “也……也没有吧,回去我给你讲。”他说,“我笔记也借你。”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肩膀挨着肩膀,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子融在一起。

      谢安的奶奶是在四月初病情恶化的。

      那天晚上,谢安没有来上晚自习。我给他发短信,他没回。打电话,关机。

      我心里发慌,跟老师请了假,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谢安坐在病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奶奶睡着了,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谢安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我们退到走廊上。

      “医生说……”他靠在墙上,声音很轻,“最多两三个月。”

      我看着他。他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爷爷呢?”我问。

      “在隔壁病房,睡了。”他说,“他还不知道……奶奶的情况。”

      我伸手想抱他,他摇摇头。

      “别。”他说,“我没事的。”

      但我知道,他有事。

      只是他习惯了把情绪压下去,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晚,我陪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他靠在我肩上,不说话,只是看着走廊上偶尔经过的护士扶着病人或推着病床。

      凌晨三点,奶奶醒了。

      谢安进去陪她。我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

      奶奶很虚弱,说话几乎发不出声音。谢安俯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的我,招了招手。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的灯光很暗,奶奶的眼睛却很亮。她看着我,上下打量,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

      “奶奶,这是齐樊。”谢安说,声音有点抖。

      我弯下腰:“奶奶好。”

      奶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口型是在说“好孩子”。

      她伸出枯瘦的手,我握住。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然后她看向谢安,又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安蹲下来,把脸贴在奶奶手边。

      “奶奶,”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有喜欢的人了。”

      奶奶眨了眨眼。

      “就是……他。”谢安说,“我们……在一起了。”

      奶奶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那里面涌出泪水。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欣慰的,甚至是欢喜的。

      她稍微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又摸了摸谢安的脸。

      嘴唇动了动。

      谢安把耳朵凑过去,然后,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转头看我,脸上泪痕交错,却带着笑。

      “奶奶说……”他哽咽着,“你很好。”

      “她说……她放心了。”

      我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也握住谢安的手。

      “奶奶,”我说,“您不用担心。”

      “我会照顾好他。”

      “一辈子。”

      奶奶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边的白发里。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却无比明亮。

      就像夜空中,最后一点温柔的月光。

      从病房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安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齐樊。”他叫我。

      “嗯?”

      “我奶奶……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我看着他。

      “从我爸妈去世后,”他说,“她就总是叹气,总是担心。担心我太内向,担心我被人欺负,担心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怎么办。”

      “但是现在,”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水,“她不用担心了。”

      “因为她知道,我有你了。”

      我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他靠在我肩上,身体微微发抖。

      “齐樊,”他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那我也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愿意让我喜欢你。”

      窗外,天色渐亮。

      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而我们,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紧紧相拥。

      像两个在暴风雨中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灯塔。

      奶奶的病,让谢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要照顾两个老人,要打工,还要准备高考。我看得出来,他很累,有时候上课会走神,眼圈总是青黑的。

      但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他。

      帮他整理笔记,给他带饭,在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把校服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有一次晚自习,他实在撑不住,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我的外套,而我正对着他的数学卷子皱眉。

      “这里,”我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你是不是算错了?应该用这个公式。”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笑了。

      “齐樊,”他说,“你进步好大。”

      “还不是被你逼的。”我在课桌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我可不能拖你后腿。”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了划。

      是一个“心”的形状。

      我耳朵一热,别开脸:“好好写作业。”

      “嗯。”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笑。

      四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

      成绩出来那天,谢安有点退步,排年级第十七名,班级第四。

      而我……

      我盯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年级第五百八十九名。

      班级第四十二名。

      从倒数,到中游附近。

      谢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齐樊!”他抓住我的手臂,“你进前六百了!”

      “对!”我点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我就知道你可以!”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次一定能进前五百!”

      “嗯哼。”我又点头。

      其实我想要的,不是名次。

      而是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不拖累他,不成为他的负担。

      而是能和他并肩,去看更远的风景。

      后记:
      窗外,梧桐树长出了新叶。
      嫩绿的,柔软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这个春天。
      像他们刚刚开始的,笨拙的,却无比坚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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