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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港湾 ...

  •   奶奶是在五月初走的。

      那是个周五的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谢安刚从学校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时,监护仪上的线条已经拉平了。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扑上去大哭大叫。

      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床上安睡的老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走过去,握住奶奶已经冰凉的手,捂热,然后贴在脸颊上。

      “奶奶,”他轻声说,“晚安。”

      声音平静得可怕。

      爷爷在隔壁病房,还不知道。医生说,爷爷的身体状况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建议暂时瞒着。

      所以谢安要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

      死亡证明,殡仪馆,火化,墓地……那些繁杂到令人窒息的流程,他一样一样去办。联系亲戚——虽然几乎没什么人来,选寿衣,定骨灰盒,跟墓地的工作人员讨价还价。

      我全程陪着他。

      看他平静地签字,平静地跟工作人员说话,平静地付钱。甚至在下葬那天,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只是站在新立的墓碑前,微微鞠了一躬。

      “奶奶,”他说,“您和爸爸妈妈团聚了。”

      “别担心我,也别担心爷爷。”

      “我们会好好的。”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叹息。

      回去的公交车上,谢安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他太累了,连续几天几乎没合眼。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为什么不哭?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按照常理,他应该哭的。撕心裂肺地哭,就像一个月前在校门口,在我怀里那样哭。

      但他没有。

      他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后事全部处理完,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医院看了爷爷。爷爷精神还算好,问奶奶怎么样。谢安笑着说,奶奶去乡下亲戚家静养了,过阵子就回来。

      从医院出来时,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我家楼下时,谢安忽然停下脚步。

      “齐樊……”他叫我。

      “嗯?”

      “我今晚……”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能去你那儿吗?”

      我愣了愣:“当然。”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上楼,开门,进屋。

      出租屋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唯一的变化是桌上多了几本高考复习资料,墙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谢安给我写的每日学习计划。

      谢安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然后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膝盖。

      我关上门,走到他面前,也蹲下来。

      “谢安?”

      他没反应。

      “谢安?”我又叫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然后,我看见一滴眼泪,很慢很慢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上滚落下来。

      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但连啜泣声都没有。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像终于决堤的洪水,他猛地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肩窝,哭出声来。

      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撕心裂肺的号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把灵魂都哭碎。

      “奶奶……”他哭着说,“奶奶走了……”

      “我知道的。”我抱紧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我知道。”

      “我没有奶奶了……”

      “我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爷爷生病了……爷爷也不知道奶奶她……”

      “我好像只有你了……齐樊……我只有你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糊了我一脖子。但我只是抱着他,不停地重复:“我在。我在这儿。我不会走。”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先是淅淅沥沥,然后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雷声滚过天际,闪电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但屋里,只有他的哭声。

      和我笨拙的安慰。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扶着他站起来,让他坐在床边,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

      给他擦脸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

      “疼吗?”我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摇摇头,眼睛还是红的。

      “饿不饿?”我问。

      他又摇头。

      “那……睡一会儿?”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然后点点头。

      我帮他脱掉鞋,让他躺下,盖好被子。他蜷缩成一团,背对着我,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我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忽然小声说:“齐樊。”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我刚才,还是没忍住……。”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本来不想哭的。明明所有事情都办完那么久了……我以为我肯定会把它忘掉的……。”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哭了。”

      “像爸妈走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我握住他的手,很凉。

      “谢安,”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太脆弱了……”

      “不是。”我打断他,“是你太坚强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要照顾爷爷,要处理奶奶的后事,要面对所有现实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哭不是错,情绪就是要表达出来的。”

      他怔住了。

      “现在,”我握紧他的手,“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你可以哭了。”

      “在我面前,你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进我怀里。

      “齐樊。”

      “嗯?”

      “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给你看了。”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挺好。”

      “为什么?”

      “因为以后,”我说,“你就不用再一个人哭了。”

      他没说话,只是靠着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屋里,很安静。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那天晚上,谢安在我那儿过夜。

      我们挤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他背对着我,我环着他的腰。他的身体很凉,我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齐樊。”他在黑暗里小声叫我。

      “嗯?”

      “如果我……如果我以后又哭了,怎么办?”

      “那我会去找你。”我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爱你,我会接纳你的一切。”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谢安,不要总说可是。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你可以是坚强的,也可以是脆弱的。”

      “可以是笑着的,也可以是哭着的。”

      “只要是你就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很亮。

      “齐樊。”

      “嗯?”

      “我也爱你。”

      我愣住。

      然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课。”

      他“嗯”了一声,重新靠进我怀里。

      很快,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我抱着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一片平静。

      后记:
      谢安,从今以后,齐樊的怀抱就是你的港湾。
      无论外面的风雨多大,你都可以在那里安心地停靠。
      直到天晴。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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