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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树下的逆鳞与黄昏的尾随 急促的上课 ...

  •   急促的上课铃声如同拉响的警报,在明城中学的上空回荡。

      祈光像个被突然惊醒的梦游者,猛地从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荷尔蒙气息中挣脱出来。他慌乱地站起身,手里的那本英文原版书差点掉在地上,被他用力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要上课了。”祈光垂下眼眸,根本不敢去看傅沉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近乎落荒而逃般转过身,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是明城中学的“神”,是所有老师眼里最规矩、最不容有失的好学生。无论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海啸,听到上课铃声,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回到那个安全的、能够掩盖他所有软弱的座位上。

      傅沉舟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没有阻拦。

      他眯起狭长的黑眸,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地黏在那个清瘦、单薄、甚至走得有些急促的背影上。直到那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浅金亚麻色短发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挡球的右臂。小臂上已经浮现出一大块骇人的青紫红痕,那是被篮球高速砸中后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

      傅沉舟满不在乎地扯了一下嘴角,这点痛,比起在北方地下球场挨的那些铁棍,简直就像是被猫挠了一下。

      可是,当他转过身,准备回教室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几个轻佻的声音,却瞬间让周遭空气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那是七班刚才在球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几个男生,其中就包括那个故意砸球的后卫。他们一边往教学楼走,一边骂骂咧咧地发泄着输球的憋屈。

      “操,三班那个新来的叫什么傅沉舟的,吃错药了吧?打个友谊赛跟要杀人一样!”
      “就是,还他妈英雄救美呢!你们没看见他刚才冲过去给祈光挡球那死出?”
      “说起祈光那小子我就来气。一个中英混血的野种,整天板着个死人脸装什么清高?不就是长得像个娘们儿一样白吗?”

      那个砸球的后卫吐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嫉妒和下流的恶意:“可不是嘛,一个大男人长着一头黄毛绿眼睛,天天坐在树底下装逼,就知道勾搭那些没脑子的女生。我看他就是个妥妥的小白脸,指不定背地里……”

      “砰——!”

      后卫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色的残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那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后卫,就像一个破布口袋一样,被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力量死死地按在了篮球场边缘冰冷的铁丝网上!

      铁丝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烈摩擦声。

      “你……咳咳……”后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咽喉被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死死卡住,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双脚甚至已经微微悬空。

      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刚刚还在场上大杀四方的转校生。

      傅沉舟的冷白皮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汗水,但他那双狭长墨黑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他紧抿着薄唇,清晰锋利的下颌线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你刚才,说他什么?”傅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透着一股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血腥味。

      周围七班的几个男生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在和平安逸的明城中学,他们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从底层烂泥地里厮杀出来的疯批阵仗?

      “你……你放开他!这里是学校,你想被开除吗!”一个男生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但双腿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傅沉舟连个余光都没给那个说话的人。他只是稍微收紧了卡在后卫脖子上的手指。

      “我脾气不好。”傅沉舟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个死物,“这七年,我没教过别人规矩。但今天我不介意破个例。”

      他凑近后卫的耳边,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警告:

      “祈光是我的人。以后在这所学校,你们这群垃圾谁再敢多看他一眼,谁再敢用那种脏字说他半句……我保证,下一次砸在铁网上的,会是你的头骨。”

      傅沉舟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后卫爆发出痛苦的干呕声,眼泪都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傅、傅哥!冷静!冷静啊!”

      刚才去帮同学捡衣服落在了后面的蒋浩,一跑过来就看到了这副差点闹出人命的画面,吓得魂飞魄散。他冲上前,死死抱住傅沉舟的手臂。

      “傅哥!要上课了!老赵要是知道你第一天来就打架,处分是跑不掉的!为了这种傻逼不值当啊!”蒋浩急得满头大汗。

      傅沉舟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处分他不在乎,但他不能被赶出明城中学,不能离开那个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的金发小尾巴。

      他眼神一暗,像扔垃圾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扑通。”
      那个后卫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塑胶跑道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神里满是对傅沉舟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七班的另外几个男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扶起同伴,头也不回地逃回了教学楼。

      傅沉舟站在原地,冷冷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大口喘气的蒋浩,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走吧,回去上课。”

      蒋浩看着傅沉舟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块吓人的红痕,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在三班,就算是惹了校长,也绝对不能惹这位活阎王。更不能惹那位看起来清冷柔弱的祈神——因为这位活阎王,似乎对祈神有着一种病态的保护欲。

      ……

      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教室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

      祈光依然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物理试卷上,但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半天,却一个公式都写不出来。

      他的后背像是有蚂蚁在爬。

      傅沉舟就坐在他身后,那种强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如影随形。每当祈光微微改变坐姿,或者不小心将手肘碰到椅背时,他都能感觉到傅沉舟的视线瞬间锁定在他的身上。

      这种感觉,让祈光既恐慌,又有一种深埋在心底、隐秘的贪恋。

      “叮铃铃——”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在漫长的煎熬中打响。

      明城中学的高二作息非常严苛,晚饭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随后便是长达三个小时的高强度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学生就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饿狼,成群结队地抓起饭卡,疯狂地朝着食堂的方向冲刺。

      “傅哥,走啊!去食堂吃糖醋排骨,去晚了就只剩菜叶子了!”蒋浩把书往桌膛里一塞,热情地招呼后座的傅沉舟。

      傅沉舟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目光穿过蒋浩的肩膀,直直地盯着前面的祈光。

      只见祈光在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动作利落地将桌上的几本竞赛书扫进那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书包里。他没有拿饭卡,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把书包单肩甩在背上,低着头,从教室后门匆匆走了出去。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透着一股迫切的焦躁,完全不像是要去食堂吃饭的样子。

      傅沉舟的眉心猛地一跳。

      这小骗子,脸白得像纸,连中午那点休息时间都在刷题,现在晚饭时间不往食堂跑,背着书包往校外冲干什么?

      “傅哥?发什么呆呢?走啊!”蒋浩又催促了一声。

      “我不饿,你吃吧。”傅沉舟猛地站起身。

      他连桌上的笔都没收,一把抓起自己的黑色运动包,长腿迈开,毫不犹豫地顺着祈光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留下一脸懵逼的蒋浩在风中凌乱。

      明城中学的校门外。
      深秋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天际边残存的最后一抹晚霞也逐渐被铅灰色的夜幕吞没。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傅沉舟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祈光身后。

      祈光走得很快。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下班人流中,熟练地避开街边的各种障碍物。他那头浅金亚麻色的短发在路灯的映照下,像是暗夜里唯一的光源。

      但他走的方向,根本不是什么高档的艺术补习班,更不是那种富家子弟常去的咖啡馆。

      傅沉舟跟着他,穿过繁华的主干道,越走越偏。四周的建筑物开始变得破旧,空气中混杂着街边麻辣烫的廉价香料味和汽车尾气。

      最终,祈光在一家亮着惨白灯光的、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前停了下来。

      傅沉舟隐入街角的一处暗巷里,高大的身躯完全融入了阴影中。他那双锋利的黑眸,透过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死死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他看到祈光推开门,走到狭窄的收银台后。
      那个白班的收银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祈光来了,立刻不耐烦地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扔在柜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祈光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低着头,默默地将那件有些脏污的红色便利店围裙套在自己干净的蓝白色校服外面。

      他熟练地打开收银机,开始清点零钱。接着,他又走到后面的货架旁,费力地搬起一整箱沉重的矿泉水,清瘦的手臂上绷起青筋,一瓶一瓶地往冰柜里补货。

      便利店白惨惨的日光灯打在他那张精致冷清的脸上,将他眼底的乌青照得无所遁形。他偶尔会因为搬动重物而微微蹙眉,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沉默地运转着。

      这就是明城中学高高在上的“祈神”。
      这就是那个对他说“我过得很好”的骗子。

      傅沉舟站在暗巷里,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他的下颌线紧紧地绷着,深沉的黑眸里翻滚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戾气和心疼。

      他以为祈光这七年最多只是受了点委屈,被孤立,或者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从小就被他护在身后、连风吹大了都怕他会碎掉的金发小尾巴,竟然在过着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被生活榨干每一滴血的日子。

      “一晚上的晚自习时间,你就用来干这个?”傅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就在傅沉舟想要迈出暗巷,直接走进那家便利店,把那个逞强的骗子从收银台后揪出来的时候。

      便利店的门上的风铃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穿着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带头的那个光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

      他们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光头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桌上,眼神极其轻佻地上下打量着穿着围裙的祈光。

      “哟,小混血,今天又是你值夜班啊?”光头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烟雾直接喷在祈光那张白皙的脸上,“给哥拿包中华。十块钱先欠着,明儿再给你。”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和寻衅。

      祈光被烟味呛得微微偏过头,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光头,那双清透的碧眼在白炽灯下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死寂。

      “我们店概不赊账。”祈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冷得像一块冰,“中华七十,没钱就出去。”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光头瞬间被激怒,猛地一巴掌拍在收银机上,震得里面的硬币哗啦作响。他伸出那只满是纹身的手,一把攥住了祈光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一个在这儿卖苦力的下贱坯子,装什么大爷!”

      祈光被迫上半身前倾,他的眼神依然冷漠。他没有挣扎,只是右手悄悄地摸向了收银台下面那把用来割纸箱的锋利美工刀。

      七年来,他为了保护自己,为了守住那份干干净净的执念,早就变成了一只会咬人的困兽。

      然而,还没等祈光的指尖碰到刀柄。

      便利店的玻璃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仿佛被人用极其暴力的手段一脚踹开。

      一阵冰冷刺骨的夜风,夹杂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充满野兽气息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便利店。

      光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头。

      一只青筋暴起、宽大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他那只攥着祈光衣领的手腕。

      “咔嚓。”
      那是骨头错位的清脆声响。

      光头爆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祈光。

      祈光跌坐回收银台的转椅上,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傅沉舟穿着那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如同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死死地捏着光头断裂的手腕,那双狭长锋利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那种看死人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刚才,碰他哪了?”

      傅沉舟低沉微哑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便利店里炸响。

      祈光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七年。老巷的死角,百年梧桐树下的阴影,那个对他说“只要你不弄丢拨片,我就在”的九岁男孩,和眼前这个气场骇人的十七岁少年,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终于,还是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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