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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隔窗的守望与碾碎的自尊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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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断了断了!大哥松手!”
光头凄厉的惨叫声在狭窄的便利店里回荡,那只刚才还嚣张地攥着祈光衣领的手腕,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傅沉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白皮在白炽灯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森冷。他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是抬起那条穿着黑色运动裤的长腿,漫不经心却力道惊人地踹在光头的膝盖窝上。
“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在北方冰天雪地里浸泡了七年的血腥味。
光头身后的几个小混混早就在玻璃门被猛地打开的那一刻吓破了胆。在这个身高一米八八、浑身散发着杀神气场的少年面前,他们那点街头斗殴的把戏简直像个笑话。几个混混七手八脚地架起痛得直冒冷汗的光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便利店,消失在夜色里。
风铃在冷风中发出凌乱的脆响。
便利店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柜制冷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在两人之间突兀地回荡。
傅沉舟转过身。
他隔着一张狭窄的收银台,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转椅上的祈光。
那双深邃锋利的黑眸里,怒火、心疼、震惊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没有开口问“你有没有事”,也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等。
等这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主动卸下那身扎手的伪装,等他像七年前那样,红着眼睛扑进自己怀里,抓着自己的衣角说一句“我害怕”。
然而,祈光只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垂下了眼睫。
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掩盖了他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他在收银台下死死地攥紧了那把还没来得及拔出的美工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谢傅同学。”
过了良久,祈光才缓缓站起身。他伸手理了理被拽皱的红色便利店围裙,声音清冷、平稳,仿佛刚才差一点被流氓羞辱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抬起那双澄澈的碧眼,看着傅沉舟,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无懈可击的客套弧度:“刚才多亏了你。不过,就算你不来,我也能应付。这片的老板我都熟,他们不敢真的闹事。”
他在撒谎。
他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维持着他在傅沉舟面前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要告诉傅沉舟:你看,我过得很好,我能处理好一切,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尾巴了。
傅沉舟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下颌线瞬间绷紧。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太想伸出手,狠狠掐住那张苍□□致的脸,逼他承认自己的软弱。
但他最终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是么。”傅沉舟收回视线,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他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一瓶最冰的矿泉水,“啪”地一声放在收银台上,扫码,付钱,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留恋。
“既然你这么能干,那祈神继续。”
说完,他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转身大步走出了便利店。
随着感应门缓缓合上,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和冷冽的皂角香终于从空气中抽离。祈光绷紧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他单手撑在收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疼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碎。
他走了。
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不知好歹的骗子。
祈光咬紧了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眶酸涩得发疼,但他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他转过身,拿起抹布,机械地开始擦拭收银台上的灰尘。
可是,当他擦到靠近落地玻璃窗的位置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深秋的冷风在街道上呼啸。
在这条昏暗、破旧、满是油烟味的街道对面,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傅沉舟没有走。
他双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电线杆,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中。冷白皮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更加深邃锋利,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路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那么穿过马路,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安静而执拗地、死死地定在祈光身上。
像一头守在猎物洞穴外、极具耐心的孤狼。
你不需要我,没关系。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祈光隔着玻璃对上那道视线,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抱住他的冲动,在祈光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叫嚣。可是理智却像一条生锈的铁链,死死地勒住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安静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手机铃声。
祈光看到对面路灯下的傅沉舟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距离不远,加上夜深人静,便利店的玻璃门又留了一道缝隙透气,电话那头老赵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隐隐约约地飘进了祈光的耳朵里。
“傅沉舟!你人在哪?!这都上晚自习半个多小时了!你第一天转学过来就敢无故旷课?!你知不知道无故缺席晚自习是要记大过的!你省队特招的身份是不想要了吗?!”
老赵是真的急了。明城中学抓纪律是出了名的严,更何况是这种带着光环空降的体育尖子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祈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记过?特招身份受影响?
他知道傅沉舟能从北方回到明城有多不容易,那是他用命拼出来的篮球前途!他怎么能因为自己,在第一天就背上处分?
祈光紧张地盯着窗外,他希望傅沉舟赶紧跟老师认错,赶紧说自己马上就回学校。
可是,路灯下的那个少年,只是漫不经心地换了个站姿。
他微微仰起头,漆黑的眼眸依然越过街道注视着玻璃窗后的祈光,声音在冷风中显得分外低沉、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顾死活的疯批与笃定:
“记过吧,赵老师。”
“我遇到点急事,走不开。”
“处分随便下,明天我会去教务处签字。”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手塞回口袋,继续保持着那个守望的姿势,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沉默山脉。
便利店里,祈光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红色的围裙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可以忍受混混的辱骂,可以忍受生活的碾压,可以忍受一整晚不睡觉的疲惫。可是他受不了傅沉舟这种毫无底线、连前途都不要的偏爱。
我算什么呢?
祈光在心里绝望地问自己。
我只是一个连明天母亲的透析费都凑不齐的穷光蛋,一个随时会被高利贷和医药费拖进地狱的烂泥。
而傅沉舟,他是能在球场上发光的太阳,他有着大好的前途,他迟早会站上更大的舞台。
我怎么能把他从天上拽下来,陪我一起烂在老巷的泥沼里?
祈光死死咬着牙,用手背粗暴地擦掉脸上的眼泪。那双原本破碎的碧色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晚上十一点半。
便利店的接班大叔打着哈欠推门进来。
“小光啊,下班了,赶紧回吧。”
祈光点了点头,脱下红色的围裙,换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上那个破旧的书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深秋刺骨的寒风中。
对面的路灯下,傅沉舟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迈开长腿准备穿过马路朝他走来。他等了一整个晚上,就是要护送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骗子安全回家。
“别过来。”
祈光突然停下脚步,隔着一条马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傅沉舟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深深地皱起。
祈光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书包的肩带。他接下来的行程,根本不是回老巷,而是要去南城的一个海鲜大排档,干到凌晨两点,帮老板洗那种满是油污和鱼腥味的盘子,因为那里给的日结工资最高。
他不能让傅沉舟看到自己双手泡在泔水里、被老板大呼小喝的卑微模样。
那会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傅沉舟,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祈光终于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疏离和不耐烦,“逃了晚自习,背着处分,就为了站在这里扮演一个护花使者?”
傅沉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死紧:“祈光,你别不知好歹。”
“我就是不知好歹。”祈光迎着他骇人的目光,一步不退,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刀刀往傅沉舟的心窝上捅,也往自己的心口上扎,“我们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小孩了。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转校生,而我只是一个为了几块钱在这里端盘子打工的人。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所谓的保护,只会让我觉得难堪。我的生活,我的死活,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别再跟着我了。”
风把这番冰冷绝情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傅沉舟的耳朵里。
傅沉舟站在原地,那双幽深的黑眸死死地盯着祈光,眼底翻涌着可怕的风暴。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冷白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怎么会听不出这小骗子话里的色厉内荏?
他怎么会看不出他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时,指节泛白的颤抖?
可是,看着祈光那双因为过度防备而竖起所有尖刺、写满了“别靠近我”的碧色眼睛,傅沉舟心里那股想要强行将他绑回去的暴戾,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夹杂着无奈和心痛的冷笑。
好,很好。
自尊心这么强是吧。宁愿把自己逼到死角,也不肯向我求救。
“行。”傅沉舟后退了半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祈光,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以后绝不多管闲事。”
说完,他转过身,毫不留情地大步走进了另一条漆黑的街道,再也没有回头。
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祈光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在地。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对不起……傅沉舟……对不起……”
他隔着单薄的旧外套,死死地按住心口那枚黑色的吉他拨片。那是他唯一的锚点,也是他亲手推开的太阳。
深夜的寒风中,金发少年擦干了眼泪。他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漂亮行尸走肉,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南城那片充满油污和腥臭味的大排档。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那个他以为傅沉舟已经离开的街角暗处。
一道高大的黑影,正沉默地注视着他远去的方向。
傅沉舟点燃了一根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刺激着肺腑,他看着祈光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背影,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势在必得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偏执。
“你逃不掉的,祈光。”
“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敲碎你这身硬骨头,让你只能哭着依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