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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行尸走肉与梧桐树下的旧拨片 明城市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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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城市中心,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刺眼的阳光完全隔绝,房间里弥漫着昂贵却令人窒息的熏香气味。
距离林婉下葬已经过去了一周。亚瑟并没有立刻带着祈光飞回英国,他需要时间为这件“完美的艺术品”办理繁琐的跨国学籍转移和签证手续,同时还要用最高级的高定西装,去包装这个在贫民窟里长大的儿子。
亚瑟为什么非要带走祈光?
根本不是出于什么迟来的父爱。亚瑟在伦敦的贵族圈子里向来以风流和品味自居,但他渐渐老去,膝下却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继承人。当私家侦探把祈光的照片和在明城中学的满分成绩单、以及那些惊艳的美术作品摆在他桌上时,亚瑟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战利品”。
一个拥有顶尖容貌、一半英伦血统、且极具艺术天赋的儿子,足以让他在伦敦的社交场上大出风头。至于祈光本人的意愿,在他看来一文不值。
真皮沙发上,祈光穿着一身亚瑟刚让人送来的、剪裁合体的黑色丝质衬衫。
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就清瘦的下颌线此刻锋利得有些骇人。那双清透的碧眼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像是一潭死水。他没有流一滴眼泪,整个人冷冰冰的,不苟言笑,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光,伦敦最顶尖的皇家艺术学院已经给你发了预录取通知。下周二的机票。”
亚瑟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祈光,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你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为那个死去的女人哭丧,还要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纠缠不清。”
听到最后那半句话,一直像个死人一样沉默的祈光,眼底突然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戾气。
“砰!”
祈光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毫不犹豫地砸在亚瑟脚边的波斯地毯上!玻璃碎屑四溅!
“你再提他一句试试。”
祈光缓缓抬起头,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阴森的暴戾,碧眼死死地盯着亚瑟,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你这种抛妻弃子的烂人,连提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再从你那张恶心的嘴里听到关于他的半个字,我保证,在登机前,我会先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亚瑟被他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脸色铁青,却没敢再继续激怒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疯子。
祈光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决绝?
因为他恨。他恨亚瑟的残忍,恨世俗的偏见,但他最恨的,是那个身为同性恋、爱上了傅沉舟的自己。是他那份见不得光的爱,给了亚瑟逼死母亲的把柄;是他那沉重的命运,拖累了傅沉舟原本大好的前途。
傅沉舟最后说出的那句“玩腻了”、“配不上”,像是一把刀,替他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他知道傅沉舟在撒谎,他太知道那个少年有多爱他了。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明白傅沉舟放手时的绝望。
既然我的爱是一座会勒死你的牢笼,那我只能带着满身的罪孽和恨意,滚得远远的。
……
同一片天空下,明城中学的篮球馆里,只剩下刺耳的球鞋摩擦声和沉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
傅沉舟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球场上疯狂地奔跑、起跳、扣篮。他身上的黑色球衣早就被汗水湿透,贴在紧实的肌肉上。
他的左脚脚踝还缠着厚厚的肌贴,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省队的特招名额没了,教练惋惜地找他谈过话,让他准备参加普通高考。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为什么要放手?
那天在满地鲜血的公寓里,看着祈光把碎玻璃压在颈动脉上的那一刻,傅沉舟终于明白了一个残忍的真相:他的强制爱,不是在保护祈光,而是在逼祈光去死。如果他不披上那层最恶毒的伪装,祈光这辈子都会活在害死母亲和毁了爱人的内疚里,最终会生生把自己逼疯。
所以他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脏,放他的月亮自由。
“哐当!”
又是一记凶狠的暴扣,震得整个篮球架都在剧烈摇晃。
“傅哥!歇会儿吧!你他妈从下午一点打到现在了!”蒋浩抱着两瓶矿泉水冲上球场,一把抱住傅沉舟的腰,死活不让他再往前冲。
傅沉舟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冷厉的眉骨滑落,砸在木地板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空洞得让人害怕。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变成了一具失去了心脏、只会机械运动的行尸走肉。
“水。”傅沉舟推开蒋浩,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从头顶浇了下去。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脸庞,却浇不灭他五脏六腑里焚烧的痛楚。
蒋浩看着他这副惨样,眼圈都红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全校都知道祈光退学了,傅哥的保送也没了。这几天,那些曾经被傅沉舟压制的刺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但只要在球场上对上傅沉舟那双没有温度的死人眼,谁都被吓得绕道走。
“傅哥,你别这样……你还有兄弟呢。”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咱们篮球队不能没有你,就算不特招,咱们也得打完今年最后一场市联赛啊。”
傅沉舟垂下眼睫,看着地板上倒映出的自己。
他没有回答蒋浩的话,只是用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转身捡起地上的篮球,再次走进了那片孤独的三分线内。
祈光走了。但他必须活下去,因为在这座城市里,还留着他们走过的痕迹。他要守在这里,哪怕守着一座空城。
……
下周二,清晨。
明城的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宛如老天在低声呜咽。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老巷的巷口。
车门打开,祈光撑着一把黑伞,从车里走了下来。他穿着那身高定黑衬衫,身形单薄挺拔。亚瑟坐在车里,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光,飞机不等人。给你十分钟处理这些没用的垃圾时间。”
祈光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那条泥泞、破败、承载了他十七年苦难与唯一温暖的老巷。
他没有回那个已经空掉的破屋。
他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百年梧桐树下。
七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里。
那个有着冷白皮和锋利黑发的九岁男孩,在这棵树下,把一枚带着体温的拨片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说:“只要你不把这玩意弄丢,我就在。”
祈光收起伞,任由冰冷的细雨打湿他金色的短发和昂贵的衣衫。
他缓缓地蹲下身,不顾泥水弄脏了裤腿,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梧桐树粗壮的根部,一点一点地挖开了一个小坑。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枚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的黑色吉他拨片。
拨片上,那两个用小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字母“F & Q”,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祈光低下头,将冰凉的拨片贴在自己颤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和诀别意味的深吻。
“傅沉舟……”
祈光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不堪,他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流露出了浓烈到化不开的悲哀与眷恋。
“我还给你了。”
他将那枚拨片轻轻地放进泥坑里,然后用双手,将泥土一点点地覆盖上去,死死地压实。
他没有带走这枚拨片,因为他知道,未来的路是一片漆黑的深渊。他不能带着属于傅沉舟的任何东西去下地狱。他把他们最纯粹的童年、最疯狂的悸动,以及那份沾满了鲜血的爱情,连同自己的心脏一起,永远地埋在了明城老巷的这棵梧桐树下。
做完这一切,祈光站起身。
雨水顺着他精致苍白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不苟言笑的、冰冷的死寂。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棵树,也没有看一眼这座城市。
他撑开黑伞,踩着泥泞的青石板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老巷,坐进了那辆通往异国他乡的黑色轿车。
引擎轰鸣,迈巴赫消失在雨幕中。
明城的雨,下得更大了。
洗刷了老巷的泥泞,也彻底冲断了他们之间长达七年的羁绊。
山海不渡,岁月无情。
他们在不同的地狱里,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厮杀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