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无光的暗室与错付的吉他 八月末的明 ...
-
八月末的明城，空气像是吸饱了脏水的海绵，沉闷、湿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气象台连发了三天台风红色预警。老巷上空堆积着大片大片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破败的屋檐上，仿佛随时会砸下来，将这里的一切碾作尘土。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彻底销声匿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死寂。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得像黑夜。
九岁的傅沉舟被锁在那个没有一丝光线的暗室里。
没有窗户，没有出口。他就像一头被死死钉在黑色木匣里的兽。他抱着那把旧木吉他，坐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狂风卷起杂物砸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如雕刻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老巷的死寂，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紧接着，暗室的门锁被剧烈扭动。傅建国满身泥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连客厅的灯都没开，手里胡乱抓着一个编织袋，眼睛里布满病态的惊恐和血丝。
“走！马上走！那帮放高利贷的带刀来了，说要砍我的手！”傅建国疯了一样把抽屉里的零钱和几件破衣服塞进袋子里，转身一把薅住傅沉舟的衣领，将他从床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我不走。”傅沉舟死死抓着怀里的吉他，冷白皮的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放开。”
他答应过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尾巴，只要拨片还在，他就在。今天如果他走了，那个傻子一定会在这种鬼天气里死等。
“你他妈疯了？！留在这等死吗！”傅建国彻底急了，一巴掌重重扇在傅沉舟脸上。
九岁的孩子再狠，终究无法抗衡一个陷入绝境的成年男人。傅建国抄起一根尼龙绳，强行将傅沉舟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捆住。
“我的吉他……”傅沉舟被按在地上，嘴角流出鲜血，那双向来锐利的黑眸终于泛起了一丝绝望的猩红。
“命都没了还要这破烂！”傅建国一脚踢开那把吉他，拽着傅沉舟的领子将他往门外拖。
老旧的筒子楼走廊里，因为这巨大的动静，邻居陈阿姨家那扇生锈的铁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傅沉舟被拖拽着经过陈阿姨家门口时，不知从哪生出一股骇人的力气。他猛地挣脱了傅建国的手，一脚将掉在走廊上的旧木吉他踢到了陈阿姨的门缝前。
“陈阿姨！”傅沉舟被捆着双手，双膝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门缝后那双惊恐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变了调，透着哀求，“帮我把这把琴……给巷子口梧桐树下的那个混血男孩！告诉他别等了！求你！”
这是九岁的傅沉舟，生平第一次对别人说“求”这个字。
陈阿姨吓坏了，下意识地把吉他扒拉进门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面包车刺耳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傅建国吓得魂飞魄散，重新揪起傅沉舟，连拖带拽地冲下了楼梯，塞进了一辆早早叫好的黑车里。
车轮碾过积水，亡命天涯。
车厢后座，傅沉舟看着自己被尼龙绳勒出血痕的手腕，死死咬着牙，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眼神彻底变成了一口枯井。
他以为陈阿姨会把琴交到祈光手里，那是他唯一能给那个男孩的念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楼下的高利贷打手冲上来一通乱砸，陈阿姨吓得连夜收拾东西回了乡下老家避风头。那把“晦气”的旧木吉他，被她嫌弃地扔进了楼道的垃圾堆。
两天后，收破烂的三轮车经过，将这把承载着傅沉舟所有温度的吉他，当成废木柴扔进了废品站的垃圾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