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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雨中的弃犬与破碎的信仰 风暴降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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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降临的时候,祈光正坐在那条粗糙的石条凳上。
狂风卷起地上的垃圾,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雨点砸下来,如同天河倾泻。祈光紧紧抱着那个装有旧胶片机的铁盒,整个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会来的。”
八岁的祈光在狂风中喃喃自语。他没有带伞,也不敢回家,怕自己一走,傅沉舟来了会找不到他。
雨水很快浇透了他那件洗得发黄的T恤。浅金亚麻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巴不断往下滴。他冷得浑身发抖,嘴唇变成了乌青色,却依然低下头,用冻僵的手指隔着湿透的衣服,紧紧握住心口那枚黑色的吉他拨片。
第一天夜里,积水没过了脚踝。祈光在风雨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雨势未减。祈光发烧了,额头烫得吓人,身体却冷得像冰。
第三天傍晚,暴雨终于变成了绵密的秋雨。
一个撑着伞的邻居大叔匆匆路过,看到树下半死不活的祈光,叹了口气:“别等了,小可怜。老傅家前天半夜被高利贷追债,连夜卷铺盖跑路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直接劈碎了祈光的灵魂。
祈光呆呆地坐在水洼里,任由冷雨浸透他的脸颊。
跑了。丢下他,跑了。就像那个留下相机后就人间蒸发的英国父亲一样,所有人最终都会抛弃他。
“只要你不把这玩意弄丢,我就在。”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变成了一个残酷的笑话。祈光死死握住那枚拨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发出一声声仿佛小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最终在梧桐树下彻底烧晕了过去。
那场高烧差点要了祈光的命。他在逼仄的破屋里躺了半个月,林婉拖着病体变卖了家里仅剩的一点值钱物件,才换回了几副退烧药。
半个月后,退烧的祈光瘦得脱了相。他变得更加沉默,那双原本清澈的碧眼深处,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冷漠与死寂。他不再去梧桐树下,只是每天拼命地捡废品、打零工,为了给母亲买药,也为了麻木自己。
直到深秋的一个黄昏。
祈光拖着一个比他还要大的编织袋,来到老巷外的废品回收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和霉烂味。祈光机械地把压扁的塑料瓶递给老板称重。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里那堆即将被送去焚烧的废旧家具。
突然,他的呼吸停滞了。
在一堆破烂的木板和生锈的铁丝网中间,压着一把旧木吉他。琴身的清漆已经斑驳,琴颈在跌落时磕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琴弦断了两根,无力地垂在半空中。
别人认不出,可祈光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是傅沉舟的命,是他抚摸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夏日午后为他奏响旷野之音的吉他!
“哐当。”
祈光手里的编织袋掉在地上。他像疯了一样冲进那堆垃圾山里,不顾生锈的铁钉划破了小腿,不顾发黑的污水弄脏了衣服,拼命扒开那些压在上面的重物,用一双颤抖的手,将那把沾满泥污的吉他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老板……这个……”祈光转过头,碧色的眼眶瞬间红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哦,那个破吉他啊,前阵子收来的,琴颈都裂了,当废柴烧的。你要?给个二十块拿走。”胖老板头也不抬地吐出一口烟圈。
二十块。对于连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祈光来说,这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他今天卖了一整个星期的废品,口袋里只有可怜的三块五毛钱。
“我……我钱不够……”祈光死死抱着那把吉他,就像抱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叔叔,求求你,不要把它当废柴烧掉,不要卖给别人。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我一定把钱凑齐!”
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没钱就放下!我这儿哪有空给你留破烂!”说着就要上来夺。
“别碰它!”
平时软弱可欺的祈光,突然爆发出一种可怕的执拗。他猛地后退一步,将吉他死死护在怀里,那双清冷的碧眼定定地看着老板,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倔强。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地上。
“求求你。”祈光的膝盖浸在冷水里,脊背却挺得笔直,“这是我……最重要的人留下的。我发誓,我一定会凑够钱。你让我帮你干活也行,我力气很大,我可以帮你搬废铁,不要工钱,只要你别把它卖掉。”
老板被这混血小子眼里的狠劲和绝望震住了。他盯着祈光看了半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放后院棚子里吧,最多给你留一个月。凑不够钱,老子就当柴劈了!”
从那天起,八岁的祈光开启了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拼命的一个月。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早市帮菜贩子卸货,手心被粗糙的麻袋磨出了血泡;白天在老巷的垃圾堆里翻找每一个能卖钱的瓶子和废铜烂铁;晚上就去废品站,帮老板把沉重的废旧钢筋一点点搬上卡车,沉重的钢筋压在他清瘦的肩膀上,磨破了衣服,勒出了淤青。
他每天只吃半个发硬的馒头,把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地展平,塞进那个装相机的生锈铁盒里。
母亲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只字不提,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摸着脖子上那枚黑色拨片,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傅沉舟没有丢下他,傅沉舟把吉他留给他了。
一个月后的傍晚,下着初冬的第一场冷雨。
祈光捧着一大把零碎的毛票和硬币,整整齐齐地数了二十块钱,放在了废品站老板的桌上。
他的手背上满是冻疮,手指僵硬得几乎弯曲不了。当老板把那把旧吉他递给他时,祈光小心翼翼地接过。琴身很冷,但他却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他把宽大的旧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吉他上,哪怕自己穿着单薄的破T恤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抱着吉他,走回了那个漏风的破屋。
林婉已经睡下。祈光关上门,抱着那把断了弦、裂了琴颈的木吉他,慢慢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没有胶带,他就用破布条把裂开的琴颈一圈圈缠紧;断了弦,他就用洗干净的抹布,一点点擦去琴身上的泥污,直到露出它原本的木纹。
当吉他终于被擦拭干净的那一刻,祈光将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琴身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傅沉舟指尖的温度,还有老巷盛夏阳光的味道。
“你说过……你会一直都在的……”
祈光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毫无防备地砸在斑驳的木面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被抛弃。他的神明在坠入深渊前,拼尽全力把最重要的信物留给了他,只是命运开了个残忍的玩笑,让他们错过了整整七年。
黑暗的屋子里,金发碧眼的男孩抱着破旧的木吉他,哭得无声无息,却撕心裂肺。
从那天起,祈光再也没有喊过疼,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把那把吉他藏在床底最深处,开始拼了命地学习、画画、打工赚钱。他要买新的琴弦,他要学会傅沉舟弹过的每一个和弦。
他在心里种下了一个执念:
终有一天,当傅沉舟再次出现时,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身后哭泣的废物。他要站在光里,抱着这把吉他,堂堂正正地为他伴奏。
时光如白驹过隙,老巷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
命运的齿轮在沉寂了七年之后,终于在那个充满阳光的高二开学日,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