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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式的答案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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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开学第一天。
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细小的、毛茸茸的芽。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味道,和寒假结束特有的、慵懒又躁动的气息。
周砚到教室时,离早读还有十分钟。同学大都到了,在交头接耳地聊天——谁过年胖了,谁去了哪里旅游,谁在寒假偷偷谈了个恋爱。他把书包扔在桌上,掏出手机。置顶聊天框里,苏言昨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图书馆见?”
“好。”周砚回了,但那边没再回,应该是睡了。
他打开书包内侧的夹层,抽出那本草稿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寒假里抄了很多遍的公式:
r=a(1+sinθ)
∫(from 0 to 2π)r(θ)dθ
S=3πa?/2
后面还补了一行小字:“a=?”
周砚盯着那些符号看。一个多月了,他查了资料,问了同学,甚至去数学办公室问过老师,知道了这是心形线,知道了积分的意义,知道了面积的算法。但他不知道a是多少,不知道这个面积具体代表什么,不知道苏言写下这个时,到底想说什么。
“砚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陈浩凑过来,勾住他脖子。
周砚合上本子:“没什么,笔记。”
“哟,寒假用功了?”陈浩笑,“我看见苏神了,刚在校门口,拎着个大箱子,应该是竞赛资料。”
周砚心跳快了一拍。“他一个人?”
“嗯,一个人。哎你说,苏神这种是不是就没有寒假烦恼?天天学习就行了。”
周砚没接话。他想,苏言的寒假不是“天天学习”,是在省城集训,是在酒店房间过年,是在除夕夜和他视频,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过年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我出去一下。”周砚站起来。
“哎,马上早读了——”
周砚已经走出教室。走廊里人还不多,他快步走向楼梯,在二楼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苏言。
他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看起来挺沉。看见周砚,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早。”
“早。”周砚说。他打量苏言——好像瘦了点,下巴更尖了,但眼睛很亮。寒假一个多月,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现在和他差不多高了。“刚到?”
“嗯,刚从车站过来。”苏言说,“宿舍放东西。”
“我帮你。”周砚接过行李箱。确实沉,里面应该是书。
“不用——”
“走吧。”周砚拉着箱子往宿舍楼走。苏言跟在旁边,没再拒绝。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扫地的阿姨在沙沙地扫落叶。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行李箱的轮子轧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集训怎么样?”周砚问。
“累,但学到东西了。”苏言说,“教练说我有希望进国家集训队。”
“厉害。”周砚由衷地说。
苏言摇头:“还差得远。”
到了宿舍楼,苏言的宿舍在四楼。周砚帮他把箱子提上去,放在门口。宿舍里还没人来,空荡荡的。
“谢谢。”苏言说。
“不客气。”周砚看着他,“晚上图书馆?”
“嗯。”苏言点头,“老时间,老位置。”
“好。”
周砚转身要走,苏言叫住他:“周砚。”
“嗯?”
苏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一颗——石头?不,是琥珀,深黄色的,里面封着一片很小的叶子。
“这是什么?”周砚接过。
“在省城博物馆买的。”苏言说,语气很平静,但耳根有点红,“他们说,琥珀是时间的化石。”
周砚看着那颗琥珀。很小,很轻,但放在手心,有种沉甸甸的质感。里面的叶子很完整,叶脉清晰,像是刚刚从树上掉下来,就被时间封存了。
“为什么送我?”他问。
苏言推了推眼镜:“觉得……你会喜欢。”
周砚握紧那颗琥珀。温热的,带着苏言的体温。“谢谢。”他说,“我很喜欢。”
苏言点头,没说话。两人在宿舍门口站了几秒,早读铃响了。
“我走了。”周砚说。
“嗯。”
周砚下楼,走到一楼时,回头看了一眼。苏言还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见他回头,挥了挥手。周砚也挥了挥手,转身跑向教学楼。
一整天,周砚都有点心不在焉。语文课讲《滕王阁序》,老师说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他脑子里想的是苏言在酒店房间一个人过年的样子。数学课复习三角函数,他盯着黑板上的sin、cos,想起的是雪地上那个r=a(1+sinθ)。
那颗琥珀在他口袋里,他摸了好几次。光滑的表面,温润的质感,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放学后,他第一个冲出教室。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苏言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书,正在做笔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周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苏言抬起头,看见是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很平常的招呼,就像寒假那一个多月不存在,就像他们昨天还在这里一起学习。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砚能感觉到。苏言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甚至低头时的角度,都好像……更近了。
“寒假作业做完了吗?”苏言问,没抬头。
“做完了。”周砚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有几道题不会,圈出来了。”
苏言接过,快速翻看。“这几道是同一个类型,我一起讲。”
他讲得很认真,和以前一样。但周砚有点分心。他看苏言握笔的手指,看他在草稿纸上画图的动作,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然后他想,这一个多月,苏言在省城,是不是也是这样,每天坐在教室里,对着永远做不完的题,想着……他?
“听懂了吗?”苏言问。
周砚回过神:“啊?哦,懂了。”
“那你做一遍。”苏言把草稿纸推过来。
周砚接过笔,开始解题。做到一半,卡住了。他抬头看苏言,苏言也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在说:再想想。
周砚又低头想。这次想出来了,写完最后一个步骤,他把草稿纸推回去。苏言看了看,点头:“对了。”
周砚松了口气。
“不过步骤可以更简洁。”苏言用红笔在上面改了两处,“这样,省时间。”
“嗯。”周砚应着,视线落在苏言的手腕上。他戴着自己送的那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你看什么?”苏言问。
“笔。”周砚说,“好用吗?”
“好用。”苏言转了转笔,“很顺手。”
“那就好。”
又安静下来。图书馆里人渐渐多了,但靠窗这块相对安静。阳光慢慢移动,从苏言的笔记本移到周砚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周砚。”苏言忽然开口。
“嗯?”
苏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推过来。是新的,黑色封面,很厚。“这个给你。”
“这又是什么?”
“复习计划。”苏言说,“高三下学期了,时间紧。我给你做了个详细计划,每天要完成哪些,重点在哪,都标出来了。”
周砚翻开。里面是苏言工整的字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有表格,有思维导图,有重点提示。整整三十页,覆盖了高考所有科目。
“这……”周砚不知道说什么。这么详细的计划,要花多少时间?
“我寒假做的。”苏言说,语气很平常,“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砚知道他不是“闲着”。竞赛集训那么忙,还要做这个,肯定是挤时间。他握紧笔记本,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胀大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苏言顿了顿,“我希望你能考好。”
“为什么?”
苏言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清澈。“因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周砚愣住了。
这句话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周砚看着苏言,苏言也看着他,没躲闪,没回避,就那样坦然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周砚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什么。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腔。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会努力”,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只挤出一句:“好。”
苏言点头,低头继续看书。但周砚看见,他耳根红了,很淡的粉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天补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走到教学楼前,周砚停下脚步。
“苏言。”他说。
“嗯?”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琥珀,在路灯下看。“这个,我会好好收着。”
苏言看着他手里的琥珀,又看看他,然后很轻地点头:“嗯。”
“还有,”周砚深吸一口气,“那个公式,我解出来了。”
苏言怔住。“什么公式?”
“雪地上的那个。”周砚说,“r=a(1+sinθ),心形线。积分求面积,S=3πa?/2。”
苏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但有个问题。”周砚继续说,“我不知道a是多少。不知道a,就不知道面积具体是多少。”
苏言沉默了几秒。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a不重要。”苏言说,声音很轻,但清晰,“重要的是形状。”
“形状?”
“心形。”苏言说,“无论a是多少,无论面积多大,它都是心形。这就够了。”
周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a是多少不重要,面积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心形。是苏言在雪地上,用枯枝,一笔一划写下的,心形。
是告白,用他最能理解的方式,用数学的语言,写下的告白。
“我懂了。”周砚说。
苏言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晚自习铃响。
“我走了。”苏言说。
“嗯。”周砚说,“明天见。”
“明天见。”
苏言转身走向教学楼。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向手里的琥珀。路灯下,琥珀里的叶子清晰可见,叶脉分明,像一张地图,指引着某个方向。
他把琥珀握紧,放回口袋。然后拿出手机,点开苏言的聊天窗口,打字:
“a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心形。”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嗯。”
“所以,”周砚继续打字,“答案我收到了。”
这次回得很快:“好。”
周砚笑了。他收起手机,朝体育馆走去。晚上有训练,但他不觉得累。心里有团火在烧,暖暖的,亮亮的,像那颗琥珀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
他想,高三下学期,会很忙,会很累。但有苏言的复习计划,有每天图书馆的补习,有那颗琥珀,有雪地上那个心形公式的答案。
就够了。
足以让他,有勇气走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