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发烧 三月最 ...
-
三月最后一周,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阳光明媚,夜里一场雨,气温骤降十度。周砚早上起床时打了个喷嚏,窗外梧桐树在风里疯狂摇晃,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多穿点。”母亲在厨房喊,“今天降温。”
周砚加了件毛衣,围上围巾——是苏言那条,深灰色,洗过了,有干净的洗衣液香味。出门时雨停了,但天阴得厉害,乌云低低压着,像要塌下来。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老师让自由活动,男生们自发组织打半场。周砚打得很疯,像是要把昨晚降温带来的憋闷都发泄出去。他一次次突破,一次次起跳,汗水浸湿了T恤,黏在后背上。
“砚哥,悠着点。”陈浩喘着气说,“又不是打比赛。”
周砚没说话,又抢下一个篮板,转身跳投。球进了,但他落地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板上。不重,但火辣辣的疼。
“没事吧?”队友围过来。
“没事。”周砚摆摆手,站起来。膝盖擦破点皮,渗出血丝。他走到场边,拿水冲了冲,用纸巾按住。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体育馆高高的窗户上,哗啦啦一片。周砚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苏言。那家伙肯定没带伞,早上出门时雨还没下。而且苏言穿得少,永远只有那几件薄外套。
下课铃响,周砚快步走回教室。路过理科一班时,他往里看了一眼——苏言不在座位上。他心里一紧,拉住一个正要出门的男生:“苏言呢?”
“好像不舒服,请假回去了。”男生说。
“什么时候?”
“就刚才,第二节课下课。”
周砚转身就往校门口跑。雨下得更大了,他没打伞,跑到公交站时全身都湿透了。23路刚好到站,他冲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在座椅上积了一小摊。
他拿出手机,给苏言发消息:“你回家了?”
那边没回。
又发:“在吗?”
还是没回。
周砚握紧手机,屏幕被雨水模糊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梧桐树在雨里疯狂摇摆,像在挣扎。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进水里,一点点晕开,越来越大。
苏言家他去过两次。一次是停电夜,一次是帮他搬行李。他记得那个小区,记得那栋楼,记得502的门牌。但他不记得苏言会不会在家,会不会接电话,会不会……有事。
车到站时,雨小了点,但风更大了。周砚跑进小区,电梯停在高层,他等不及,转身冲进楼梯间。五楼,他一步两阶,呼吸越来越急,心跳越来越快。
站在502门口,他抬手敲门。很急,很重。
“苏言?苏言你在吗?”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更重。“苏言!开门!”
还是没声音。
周砚慌了。他想起苏言说过,父母在出差,家里就他一个人。如果生病了,如果晕倒了,如果……
他转身想去找物业,门开了。
苏言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没戴眼镜,眼睛半眯着,看人很费劲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得起皮。
“你……”苏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周砚看着他,心里的石头落地,但随即又提起来——苏言的状态太差了。“你不舒服?”
“嗯。”苏言说,身子晃了一下。周砚赶紧扶住他,手碰到他胳膊,烫得吓人。
“你在发烧。”周砚说,扶着他往里走。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种闷闷的、生病的气味。苏言走到沙发边,坐下,蜷缩起来。周砚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水杯和药盒,水杯是空的。
“吃药了吗?”周砚问。
“吃了。”苏言说,声音很轻,“但没用。”
周砚摸他额头,烫得吓人。他看了眼药盒,是普通的感冒药。“量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八度五。”
“去医院吧。”
“不去。”苏言摇头,很固执,“睡一觉就好。”
周砚看着他。苏言缩在沙发里,很小的一团,平时那种冷静自持的样子全没了,只剩脆弱。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得很紧,在发抖。
“等着。”周砚说。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盒牛奶,几袋速冻饺子,几个鸡蛋。他烧上水,从橱柜里找出米,淘了,放进锅里。煮粥,最简单的白粥。
等待水开的时候,他走回客厅。苏言已经半躺在沙发上了,闭着眼,呼吸很重。周砚蹲下来,看着他。苏言的皮肤很白,发烧时泛着不正常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额头上都是汗,几缕头发黏在皮肤上。
周砚伸手,很轻地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但苏言还是睁开了眼。
“周砚。”他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我在。”周砚说。
“我做梦了。”苏言说,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焦距。
“梦见什么?”
“梦见……下雪。”苏言说,“很大的雪,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很冷,但我找不到出口。”
周砚心里一紧。“现在不冷了。”他说,“我在。”
“嗯。”苏言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别走。”
“我不走。”周砚说,“我去看看粥。”
“你别走。”苏言又说,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慌乱?周砚不确定。苏言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很烫,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好,我不走。”周砚说,在沙发边坐下。苏言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厨房传来水开的嘶嘶声。周砚想去关火,但苏言抓着他,不放。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去关火,马上回来。”
苏言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
周砚快步走进厨房,关火,把锅端下来。粥煮得差不多了,他盛了一碗,晾着。又倒了杯温水,走回客厅。
苏言还睁着眼,看着他。
“坐起来,喝点水。”周砚扶他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苏言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费力。喝了一半,摇摇头,不喝了。
“粥好了,吃点?”周砚问。
苏言点头。
周砚去盛粥,端过来。粥很烫,他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苏言。苏言很乖,张嘴,咽下,不挑,不说烫。吃了小半碗,摇头,吃不下了。
“再吃点?”周砚问。
“饱了。”苏言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一点。
周砚把碗放下,扶他躺好。苏言又蜷缩起来,闭着眼,但睫毛在颤。周砚坐在旁边,看着他。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周砚。”苏言忽然开口。
“嗯?”
“我难受。”苏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周砚不确定。苏言从来不说“难受”,他只会说“没事”“习惯了”。
“哪里难受?”周砚问。
“头疼。”苏言说,“身上也疼,像被车碾过。”
“发烧都这样。”周砚说,伸手探他额头,还是烫。“要不要再吃点药?”
“不吃,苦。”
“那喝点水?”
“嗯。”
周砚又去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这次苏言喝得多了一点,喝完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喘气。脸还是红的,嘴唇干裂,看起来很糟糕。
“去医院吧。”周砚又说。
“不去。”苏言还是拒绝。
“你这样不行。”
“睡一觉就好。”苏言说,睁开眼看他,“你陪我。”
周砚看着他,那双平时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带着恳求。他没法拒绝。
“好。”他说,“我陪你。”
苏言又闭上眼。周砚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苏言动了动,侧过身,脸朝着他。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周砚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他听着雨声,听着苏言不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很软,很酸,很胀。
他想,苏言平时不是这样的。苏言是冷静的,理性的,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苏言不会说“难受”,不会说“你别走”,不会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
但现在,他看到了。看到了苏言的另一面,那个藏在完美表象下的,会生病,会脆弱,会需要人陪的另一面。
而这个另一面,只给他看。
这个认知,让周砚心里那点东西,胀得更大了。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苏言的手。苏言的手很烫,手指蜷缩着。他没醒,但手指动了动,然后抓住了周砚的手指。
很轻,但没放。
周砚也没动。他任由苏言抓着他的手指,感受着那份过高的体温,和那份……依赖。
时间慢慢过去。雨停了,天渐渐暗下来。周砚的手机震动了几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回家。他回了条:“同学生病,照顾一下,晚点回。”
母亲回:“哪个同学?严重吗?要帮忙吗?”
“苏言。发烧,我在照顾。不用帮忙。”
“那你自己小心,别被传染了。”
“知道了。”
放下手机,周砚看向苏言。苏言睡得不稳,眉头皱着,呼吸时重时轻。他伸手探他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他想起身去拿体温计,但苏言抓着他的手指,没放。
他想了想,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苏言的额头。确实退了一点,但还在烧。
“苏言。”他轻声叫。
苏言没反应。
“苏言,醒醒,量个体温。”
苏言动了动,睁开眼。眼神还是涣散的,看了他几秒,才聚焦。“周砚?”
“嗯,是我。”周砚说,“量个体温。”
他拿来体温计,让苏言含着。苏言很乖,含着,闭着眼。五分钟,拿出来,三十七度八。退了一点,但还在烧。
“好点了。”周砚说,“再睡会儿。”
“嗯。”苏言应了一声,又闭上眼。但这次,他没放手,还抓着周砚的手指。
周砚就让他抓着。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完全黑透。屋里没开灯,只有远处楼房的灯火,透过窗户,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苏言又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周砚,看了很久,然后说:“几点了?”
“八点多。”周砚说。
“你一直在这?”
“嗯。”
苏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藏了星星。然后他松开手,坐起来。“我饿了。”
“粥还热着,我去盛。”
周砚去厨房盛粥,热了一下,端过来。苏言接过,自己吃。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吃完,把碗递给周砚。
“还要吗?”
“不要了。”苏言说,“饱了。”
周砚把碗拿回厨房,洗了。回来时,苏言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回去吧。”苏言说。
“你一个人行吗?”
“行。”苏言说,“烧退了,没事了。”
周砚看着他。确实,脸色好了点,眼睛也清明了。但他还是不放心。“我今晚睡沙发。”
“不用——”
“我睡沙发。”周砚打断他,“你睡你的,我不吵你。”
苏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周砚去洗漱,用的是苏言的牙刷和毛巾。牙刷很软,毛巾有苏言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他洗了脸,走回客厅。苏言已经回卧室了,门关着。
周砚在沙发上躺下。沙发不大,他个子高,腿伸不直,只能蜷着。毯子是苏言盖过的,有他的味道。周砚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
他想,今天这一天,像梦一样。早上还在学校打球,下午就坐在苏言家照顾他。苏言说“你别走”时,他心里的震动。苏言抓着他的手指时,那份温度。
还有现在,躺在苏言的沙发上,盖着苏言的毯子,呼吸着有苏言味道的空气。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但又太真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开了。苏言走出来,站在沙发边。他没开灯,但周砚能看见他的轮廓。
“周砚。”他轻声叫。
“嗯?”
“沙发不舒服,你去床上睡。”
“那你——”
“一起。”苏言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床大,够睡。”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苏言的轮廓,在黑暗里,很模糊,但又很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大声,在安静的夜里,像鼓点。
“好。”他说。
他起身,跟着苏言走进卧室。苏言的床很大,是双人床。苏言睡在一边,给他留了另一边。周砚躺上去,床很软,枕头有苏言的味道。
两人平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谁都睡不着。周砚能听见苏言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是很烫,但比下午好多了。
“周砚。”苏言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我其实……”苏言顿了顿,“很怕生病。”
“为什么?”
“因为生病的时候,会变得很脆弱。”苏言说,“会想依赖别人,会想……有人陪。”
“这很正常。”周砚说。
“但我不喜欢。”苏言说,“不喜欢那种……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
周砚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苏言的脸很模糊,但眼睛很亮。“在我面前,你可以控制不了。”
苏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许久,他说:“嗯。”
然后他也侧过身,面对着周砚。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睡吧。”周砚说。
“嗯。”苏言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周砚也闭上眼睛。很累,很困,但心里很满。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第二天早上,周砚先醒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金色的光带。他转头,苏言还在睡,侧着身,脸朝着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正常了,不红了。
周砚轻轻起身,去厨房。熬了粥,煎了鸡蛋。很简单的早餐,但做得认真。做好时,苏言醒了,走出卧室。
“早。”周砚说。
“早。”苏言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清晰多了。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早餐,看了很久。
“吃吧。”周砚说。
“嗯。”苏言拿起勺子,小口喝粥。喝了半碗,抬头看周砚。“你今天不上学?”
“请假了。”周砚说,“陪你。”
“不用——”
“用。”周砚打断他,“我想陪你。”
苏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周砚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很温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餐桌照得亮堂堂的。周砚看着苏言喝粥的样子,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握着勺子的、纤细的手指。
他想,生病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让他看到了苏言的另一面。
至少,让他有机会,照顾他一次。
至少,让他们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近到,可以在一张床上睡觉,可以分享同一顿早餐,可以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地对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