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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竞赛班 四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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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二个周一,苏言拖着行李箱走进省城大学附属中学的校门。
这里是全省数学奥赛集训基地,为期两周的省队选拔封闭训练从这里开始。灰色的教学楼,红色的跑道,梧桐树刚抽出嫩芽,一切都和本校很像,但又不是。
报到,分宿舍,领资料。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苏言分到靠窗的上铺。他把箱子放好,铺床,整理书桌。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确实做过很多次——从初中开始,竞赛、集训、封闭培训,他早就习惯了在陌生环境里迅速安顿好自己。
室友陆续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个微胖的男生,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都和他差不多年纪,但看起来更……活泼?他们互相打招呼,聊各自学校,聊教练,聊去年的题目。苏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说话。
下午两点,第一堂课。阶梯教室坐满了人,全省前五十,都在这儿了。苏言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打开笔记本,拿出笔——是周砚送的那支,黑色金属笔身,刻着S.Y.的缩写。他握了握,很顺手。
教练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他先讲规矩,再讲安排,最后说:“这两周,会很苦。每天从早七点到晚十点,中间只有吃饭休息时间。撑不住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苏言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摇晃。他想,周砚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在上课,或者在训练。早上他出门时,周砚还在睡觉,他发了条消息:“我走了,到了联系。”
周砚没回,大概还没醒。
“苏言。”教练忽然点他名字。
苏言站起来。
“我看过你的卷子。”教练说,“数论部分很强,但组合几何是短板。这次训练,重点补短板,明白吗?”
“明白。”苏言说。
“坐下吧。”
第一堂课是代数。苏言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教练讲的题很难,但思路清晰,他大部分都能跟上。偶尔卡住,就在旁边做标记,等下问。
下课时,天已经黑了。晚饭在食堂,自助餐,菜色不错,但苏言没什么胃口。他挑了几样清淡的,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周围很吵,同学们在讨论题目,在说笑,在抱怨。苏言安静地吃饭,吃完,去水房接水,然后回教室。
晚自习是自主做题。教练发下来三套模拟卷,限时三小时。苏言做了第一套,很顺,提前二十分钟做完。他检查一遍,没问题,交卷。教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回到座位,做第二套。这次卡住了,最后一题,组合几何,他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思路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完全黑了,教学楼灯火通明。苏言看了眼手机,九点半。周砚发了条消息:“训练完了。你怎么样?”
苏言打字:“在做题,卡住了。”
那边很快回:“什么题?”
“组合几何,很难。”
“慢慢想,别急。”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青菜,豆腐,米饭。”
“没吃肉?”
“不想吃。”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早点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
对话结束。苏言放下手机,继续看题。但心思有点飘,他想,周砚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已经到家了。他会先洗澡,然后写作业,然后睡觉。明天早起训练,然后上学,然后……
“苏言。”旁边座位的男生碰了碰他,“这题你会吗?”
苏言回过神,看向男生指的题。是道函数题,不算难。“嗯,我看看。”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一步一步讲。男生听得很认真,听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啊。”
“不客气。”苏言说。
“你是哪个学校的?”
“一中。”
“哦,我知道,去年你们学校拿了两个一等奖。”男生说,“你很强啊,刚才交卷那么快。”
苏言摇头:“运气好。”
“谦虚了。”男生笑着说,“我叫李锐,二中的。接下来两周,多指教。”
“苏言。”苏言说。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洗漱,上床。宿舍里其他三人在聊天,说今天的题,说教练,说食堂的菜。苏言躺着,听他们聊,不说话。他拿出手机,看和周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周砚说的“早点睡,别熬太晚”。
他打字:“睡了。”
那边没回,应该也睡了。
苏言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宿舍的床很硬,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有风声,有远处马路的车声。他想起家里的床,软软的,被子是晒过的太阳味道。想起周砚家的沙发,他发烧那晚,周砚睡在那里,蜷着腿。
想起周砚煮的粥,很普通,但很好吃。
想起周砚说“在我面前,你可以控制不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也有消毒水味,他不喜欢。但他没动,就那样躺着,直到睡着。
第二天,六点起床。晨跑,早餐,上课。还是代数,但难度升级了。苏言听得很吃力,有些步骤跟不上,他快速记下来,打算课后再想。中午吃饭时,他拿着笔记本,边吃边看。
“你也太拼了吧。”李锐坐过来,“吃饭还看题。”
“有点没懂。”苏言说。
“哪题?我看看。”
苏言指给他。李锐看了会儿,摇头:“这题我也卡了,下午问教练吧。”
“嗯。”
下午是几何专题。苏言的短板,他听得格外认真。教练讲的方法很巧妙,他记了满满三页笔记。下课后,他拿着笔记本去找教练。
“教练,上午这题,这一步怎么来的?”
教练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式子。“这里,用这个引理,然后代换,就出来了。”
苏言看着那些式子,忽然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他没想到那个引理。
“谢谢教练。”
“不客气。”教练看着他,“你基础很扎实,但思维不够活。做题时,别总想着用熟悉的方法,试试新的思路。”
“好。”苏言点头。
他走回座位,重新看那道题。用教练说的方法,果然解出来了。他长舒一口气,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一点。
晚上,周砚发来视频通话。
苏言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屏幕里,周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在滴水。他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卧室。
“在干嘛?”周砚问。
“刚下课。”苏言说。
“累吗?”
“累。”苏言实话实说,“今天几何课,很难。”
“慢慢来。”周砚说,“你肯定能行。”
苏言看着他。屏幕有点卡,但周砚的脸是清晰的,眼睛很亮,带着笑。他看着,心里那点累,好像轻了一点。
“你呢?”他问,“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训练,上课,写作业。”周砚说,“陈浩那家伙,今天又逃课去打游戏,被老王抓了,写检讨。”
苏言嘴角弯了一下。“活该。”
“就是。”周砚也笑,“你那边呢?舍友好相处吗?”
“还行。”苏言说,“有个二中的,叫李锐,人不错。”
“男生女生?”
“男生。”
“哦。”周砚顿了顿,“那你……想家吗?”
苏言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的周砚,想,家?他好像没有特别想那个空荡荡的家。但他想……别的。
“想。”他说。
“想什么?”
“想……”苏言顿了顿,“想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想食堂的青菜豆腐,想天台的猫。”
“不想我?”周砚故意问。
苏言看着他,没回答。但耳朵红了。
周砚笑了:“好了,不逗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嗯。”苏言说,“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苏言站在走廊里,没立刻回宿舍。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很繁华,但很陌生。他想,这里很好,教练很强,同学很厉害,他能学到很多东西。
但他还是想回去。
回到那个有梧桐树的校园,有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有周砚在等他的地方。
他转身回宿舍。李锐正在看书,看见他,抬头问:“跟谁视频呢?女朋友?”
“不是。”苏言说。
“那就是男朋友?”李锐开玩笑。
苏言没说话。他爬上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周砚湿着头发的样子,是他笑的样子,是他问“不想我”时的样子。
他想,也许吧。
也许是想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规律地重复:起床,晨跑,上课,做题,吃饭,睡觉。苏言的短板在慢慢补上,几何题做得越来越顺。教练经常点他回答问题,他大多能答上来。
但也很累。每天高强度学习十四个小时,脑子像被榨干。晚上躺在床上,常常是秒睡。手机里和周砚的聊天记录,从每天十几条,变成每天几条,最后变成简单的“早安”“晚安”。
周六晚上,周砚又发来视频。
“今天休息?”苏言问。他知道周六晚上周砚通常训练。
“嗯,今天提前结束了。”周砚说,“你怎么样?累不累?”
“累。”苏言说,他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声音有点哑,“今天做了四套卷子,手都酸了。”
“那你还不休息?”
“想跟你说说话。”苏言说。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说这种话,很少直接表达“想”。
屏幕里,周砚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多说会儿。”
两人都没说话,就隔着屏幕,看着对方。苏言看着周砚,周砚看着苏言。走廊的灯很暗,宿舍的灯很亮,但屏幕里对方的脸,都很清晰。
“周砚。”苏言忽然开口。
“嗯?”
“如果……”苏言顿了顿,“如果我进不了国家集训队,你会失望吗?”
“不会。”周砚说,语气很认真,“你进不进,我都不会失望。你在我心里,已经很厉害了。”
苏言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散了。“真的?”
“真的。”周砚说,“所以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嗯。”苏言点头。
“对了,”周砚说,“天台的猫,我昨天去看了。三只都在,那只小橘猫胖了。”
“你喂了?”
“嗯,买了猫粮。”周砚说,“它们还记得我,一看见我就跑过来。”
苏言想象那个画面——周砚蹲在天台,三只猫围着他,喵喵叫。阳光很好,风很轻。他想,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等我回去,一起去。”他说。
“好。”周砚说,“等你回来。”
又聊了一会儿,宿舍要熄灯了。苏言说:“我要挂了,要熄灯了。”
“好,睡吧。”周砚说,“晚安。”
“晚安。”
苏言挂断视频,走回宿舍。刚上床,灯熄了。黑暗里,李锐说:“苏言,又是跟那个‘不是女朋友’的人视频?”
苏言没说话。
“行了,不问了。”李锐笑,“睡吧。”
苏言躺下,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热着。他想,周砚现在应该也睡了,或者还在写作业。明天周日,他应该会睡个懒觉,然后去训练,或者去打游戏。
而他,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做题。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他累的时候,会跟他说“你在我心里已经很厉害了”。
因为有人会帮他喂猫,会等他回去,会跟他说“晚安”。
因为有人,在距离他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想着他。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走过这两周的,每一个漫长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