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误会 四月第 ...
-
四月第三个周五,放学铃响时天色还亮。
周砚在更衣室换衣服,陈浩凑过来:“砚哥,晚上去网吧?新赛季开了。”
“不去。”周砚把运动服塞进书包,“有事。”
“什么事比上分还重要?”陈浩嘟囔,“最近怎么老有事。”
周砚没理他。他确实有事——和苏言约了晚上在图书馆补习。苏言集训回来一周了,竞赛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周五晚上能挤出两小时。
走出体育馆,周砚看了眼手机。苏言发来消息:“临时加课,晚半小时到。”
“好,等你。”
周砚朝图书馆走去。三月的梧桐树已经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傍晚的风里摇晃。他走得不快,享受这难得的悠闲。训练很累,作业很多,但想到晚上能见到苏言,心里那点疲惫就散了。
路过小卖部,他进去买了瓶水。出来时,看见篮球场边围着一群人。平时放学后打球的人多,但今天好像特别热闹。他本不想看热闹,但人群中心那个穿粉色外套的女生有点眼熟——是隔壁文科班的文艺委员,叫林薇。
周砚想绕开,但林薇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拨开人群走过来。
“周砚!”她喊,声音清脆。
周砚停下脚步:“有事?”
林薇跑到他面前,脸颊微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手里拿着个小盒子,包装得很精致,系着丝带。
“这个,”她把盒子递过来,“给你。”
周砚愣了:“什么?”
“礼物。”林薇说,声音小了点,“我亲手做的。”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周砚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好奇的,八卦的,看好戏的。他有点尴尬,没接盒子。
“为什么送我?”他问。
林薇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喜欢你。”
人群里传来起哄声。周砚脑子嗡的一声。他看着林薇,她眼睛很亮,带着期待,带着紧张。是个很漂亮的女生,成绩好,性格开朗,在学校里人气很高。但他对她,没感觉。
“我……”他开口,想拒绝,但话还没说,余光瞥见人群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言。
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本很厚的书。他看向这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但周砚看见了,看见他握着书的手指,指节发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是一瞬,苏言就移开了视线,转身,走进图书馆。
“周砚?”林薇叫他,声音带着困惑。
周砚回过神。他看着林薇手里的盒子,又看看周围的人群。他知道,如果现在拒绝,林薇会很难堪,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但他更知道,他必须拒绝。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不能收。”
林薇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因为,”周砚顿了顿,“我有喜欢的人了。”
周围一片哗然。林薇的脸白了,手在抖,盒子差点掉地上。周砚有些不忍,但他知道,必须说清楚。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拨开人群,朝图书馆跑去。
他在楼梯上遇到苏言。苏言正往下走,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像没看见他。
“苏言。”周砚拦住他。
苏言抬头看他,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神很冷。“让一下,我要回家。”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砚说。
“我想的哪样?”苏言问,语气很淡,“和我没关系。”
他说完,绕过周砚,继续下楼。周砚抓住他手腕:“你听我解释。”
苏言停下脚步,看向周砚抓着他手腕的手,又看向周砚:“松手。”
“我不松。”周砚说,“除非你听我说。”
两人僵持在楼梯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苏言看着周砚,看了很久,然后说:“好,你说。”
“我不喜欢她。”周砚说,“我拒绝了。”
“我知道。”苏言说,“我看见了。”
“那你——”
“但你很受欢迎。”苏言打断他,“林薇,文科班文艺委员,成绩好,人漂亮,性格好。很多人喜欢她。”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苏言,苏言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周砚看见了平静下面的东西——不安,也许还有别的。
“我不喜欢她。”周砚重复。
“那如果下次是别人呢?”苏言问,“如果是更漂亮的,更优秀的,更喜欢你的呢?”
“我都不会喜欢。”周砚说,“因为——”
“因为什么?”苏言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周砚心上。
周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理智的眼睛,此刻却藏着别的东西。他想说“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想说“那个人是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因为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打球,没时间想这些。”他说,这是个安全的答案,但不是真话。
苏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自嘲的、苦涩的笑。
“是,好好学习,打球。”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挣脱周砚的手,转身下楼。这次周砚没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苏言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某种倒计时。
周砚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也下楼。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他想起苏言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的“如果下次是别人呢”,想起他那个苦涩的笑。
他拿出手机,给苏言发消息:“你在哪?”
没回。
又发:“我们谈谈。”
还是没回。
周砚打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他心里一沉。苏言生气了,真的生气了。他很少生气,总是平静的,理智的,但一旦生气,就很难哄。
他往苏言家方向走。走到半路,想起苏言父母今天应该在家——周五晚上,他们通常会在。他如果现在去,怎么说?说“我跟你儿子吵架了,来哄他”?不合适。
他停下脚步,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罩打转。他拿出手机,又发了条消息:“我在梧桐路的长椅上等你。等到你来。”
然后他放下手机,等。风有点凉,他拉了拉外套。想起苏言总是不好好穿外套,总是不戴围巾,总是把自己弄得生病。他发烧那晚,脸那么红,手那么烫,抓着他的手指,说“你别走”。
周砚心里一酸。他不想让苏言生气,不想让苏言难过。但刚才那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林薇,他已经做了。但苏言好像……不满意。
或者说,苏言在意的不只是林薇,而是别的。是“如果下次是别人呢”,是“如果有一天,有更好的人出现,你会不会动心”。
周砚想,他不会。但他不知道怎么让苏言相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九点半,十点。手机一直安静,苏言没回消息,没来。周砚有点冷,也有点饿,但他没动。他发了条消息:“我会一直等。”
十点半,手机响了。是苏言发来的:“回家。”
“你原谅我了?”
“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
周砚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苏言的手机很少没电,他总是保持电量充足,因为要接父母电话,要查资料。
“真的?”他问。
“真的。”
“那明天图书馆见?”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明天有事,竞赛班加课。”
“后天呢?”
“也有事。”
周砚明白了。苏言在回避他。他打字:“苏言,我们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
“有。”周砚说,“有很多。”
那边没回。周砚等了五分钟,又发:“我在天台等你。明天中午,一点。你不来,我就不走。”
发送,锁屏。他起身,朝家走去。脚步很沉,心里很乱。但脑子里很清醒——他必须和苏言谈谈,必须说清楚。否则,他们之间这道裂缝,会越来越大。
第二天周六,周砚一早就醒了。他去了天台,猫都在。小橘猫看见他,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很软。
“你也想他了吧?”他轻声说。
猫不会回答,只是蹭他。
中午一点,周砚在天台等。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靠着栏杆,看着楼下。一点十分,一点二十,一点半。苏言没来。
周砚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沉下去。他想,也许苏言真的不想见他,不想谈。也许苏言觉得,他们之间,就这样算了。
一点四十,铁门响了。
周砚转头。苏言站在门口,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瓶水。他看着周砚,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你来了。”周砚说。
“嗯。”苏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靠着栏杆。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很小,很遥远。
“昨天,”周砚先开口,“我真的不知道林薇会那样。如果知道,我会避开。”
“我知道。”苏言说。
“那为什么——”
“我不是生气这个。”苏言打断他。他转头看周砚,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清澈。“我是生气……我自己。”
“你自己?”
“嗯。”苏言说,“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她,我明明看见你拒绝了,但我还是……不舒服。很幼稚,很无理取闹,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
周砚看着他。苏言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上。他想,苏言也会这样,也会因为这种事不舒服,也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这很正常。”周砚说。
“不,这不正常。”苏言说,“我不应该这样。我应该理智,应该冷静,应该……”
“应该什么?”周砚问,“应该无动于衷?应该不在乎?”
苏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周砚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苏言在挣扎,在困惑,在……害怕。
“苏言。”周砚说,声音很轻,“你在乎,我很高兴。”
苏言怔住了。他看着周砚,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别的。“为什么?”
“因为,”周砚顿了顿,“说明我在你心里,很重要。”
苏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风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吹动他校服的衣角。许久,他说:“你是很重要。”
这句话很轻,但在风里,很清晰。周砚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又浮起来了。
“但你不会一直觉得我重要。”苏言继续说,“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比我漂亮的,比我优秀的,比我更懂你的。到那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我重要了。”
“不会。”周砚说,语气很坚定,“不会有人比你更重要。”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砚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苏言。是会在雪地上给我写心形公式的苏言,是会在生病时抓着我的手说‘你别走’的苏言,是会因为我被女生告白而不舒服的苏言。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苏言。”
苏言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他眨了眨眼,水光消失了,但眼睛很亮,很亮。
“周砚,”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会发现我没那么好。”苏言说,“会发现我也会嫉妒,也会无理取闹,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然后你就会觉得,我不过如此。”
周砚笑了。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苏言的脸颊。很凉,很软。“苏言,你听好了。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好’,是喜欢你这个人。包括你的好,你的不好,你的理智,你的不理智。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不是我想象中的、完美的你。”
苏言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又出现了。这次他没眨眼,就那样看着他,然后很轻地说:“我也是。”
“什么?”
“我也是。”苏言重复,“喜欢你。不是喜欢篮球打得很好的你,不是喜欢对我很好的你,是喜欢……完整的你。会数学考不及格的你,会煮粥煮糊的你,会在图书馆打瞌睡的你。完整的你。”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苏言,苏言也看着他。两人在风里对视,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然后周砚笑了,苏言也笑了。很轻的笑,但真实。
“所以,”周砚说,“以后别躲我了。”
“嗯。”苏言点头。
“也别瞎想。”
“嗯。”
“更别手机关机。”
苏言顿了顿:“那个是真没电了。”
“真的?”
“真的。”
周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相信了。“好吧,信你一次。”
两人又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温暖,湿润。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投篮,球进了,传来欢呼声。很遥远,但又很近。
“周砚。”苏言忽然开口。
“嗯?”
“如果下次再有人跟你告白,”苏言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就说……”
“说什么?”
苏言看着他,眼睛很亮:“你就说,你有男朋友了。”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苏言,苏言也看着他,没躲闪,没回避,就那样坦然地,说出了那句话。
然后苏言的耳朵红了,但他没移开视线。
周砚笑了。他伸出手,握住苏言的手。苏言的手很凉,他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好。”他说,“我就这么说。”
苏言点头,手指在周砚手心里动了动,然后也握紧。
两人就这样,在天台上,手握着手,看着楼下的操场,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春天的天空。
风很轻,阳光很好。
猫在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着。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