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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迟来的悔意 苏时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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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礼病倒了,吃的药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夜半时分,燕鹤轩被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声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寂静的黑暗中狂跳。声音是从对面床铺传来的。他顾不得脚伤,跌撞着扑到苏时礼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了床上人的状况。
苏时礼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却在不自觉地颤抖,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声粗重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时礼?苏时礼!”燕鹤轩的声音染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他伸手去碰苏时礼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指尖一颤,比睡前更加骇人。
“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苏时礼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随即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
“该死!”燕鹤轩低咒一声,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颤抖,几次才解锁成功。他第一个打给了陈昊,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陈昊!苏时礼烧得更厉害了,意识都不清了!我得送他去医院,你快过来帮忙!”燕鹤轩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
“什么?!我马上来!”陈昊在那头显然也被惊醒了,立刻回应。
挂了电话,燕鹤轩看着床上痛苦蜷缩的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给宿管打了电话说明情况请求放行和帮助,然后又翻出苏时礼的外套,想给他穿上,可苏时礼浑身软绵绵的,根本配合不了。燕鹤轩自己脚踝钻心地疼,动作笨拙,急出一身汗,才勉强将外套裹在苏时礼身上。
“坚持住,马上就好……”他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苏时礼,还是在安慰自己。
几分钟后,陈昊和得到消息赶来的宿管一起冲进了宿舍。看到苏时礼的样子,陈昊也倒吸一口凉气。
“快!搭把手!”宿管经验丰富,立刻上前帮忙。
燕鹤轩想亲自背苏时礼,被宿管拦住:“你自己脚还伤着,别添乱!我们来!”
最终,由宿管背着苏时礼,陈昊和燕鹤轩一左一右护着,一行人急匆匆地下了楼。宿管提前联系好的校内应急车辆已经等在楼下,载着他们一路风驰电掣驶向最近的医院。
深夜的急诊室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时礼被迅速推进了诊室。
医生检查后,面色凝重:“高烧接近40度,伴有寒战,呼吸急促,初步判断是急性肺炎,需要立刻住院治疗。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
燕鹤轩站在诊室门口,听着医生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肺炎……
他想起苏时礼在雨中湿透的单薄身影,想起自己那些伤人的话语和冰冷的对峙,想起他倔强地说“没事”然后独自走向雨中的背影,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拄着拐杖支撑。
陈昊扶住他,低声说:“燕哥,别慌,现在送医院了,医生会有办法的。”
办理住院手续,缴费,等待苏时礼被送入病房,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燕鹤轩一直紧绷着,眼睛死死盯着急诊室的门,直到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上面躺着的苏时礼已经挂上了点滴,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安静得仿佛没了生气。
他被推进了单人病房。燕鹤轩和陈昊跟了进去,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让他们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便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苏时礼微弱的呼吸声。
燕鹤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苏时礼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和透明的输液管,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心疼抓住了他。
他宁愿苏时礼像之前那样用冰冷麻木的眼神看着他,甚至用愤怒的语气指责他,也不愿意看到他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都是因为他。
如果他没有在凉亭里说那些混账话,如果他没有任由苏时礼淋雨,如果他能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
陈昊拍了拍他的肩膀:“燕哥,苏时礼会没事的。你先坐会儿,我去买点水和吃的,顺便……是不是该通知一下燕叔叔和阿姨?”
燕鹤轩身体一僵,这才想起还没通知父母。他喉咙发干,点了点头:“……打给我妈吧。”
他下意识地不想直接面对父亲。
陈昊出去打电话了。燕鹤轩独自留在病房里,目光无法从苏时礼脸上移开。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小心地碰了碰苏时礼放在被子外的手背,触感冰凉。他轻轻握住那只手,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它。
“对不起……”他又一次低声说道,声音哽咽,“你一定要好起来……苏时礼,求你了……”
少年的悔意像潮水般涌来,他不想这样的,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想害苏时礼。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燕母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沉凝的燕父。
“小礼!小礼怎么样了?”燕母直奔病床,看到儿子苍白的脸和身上的医疗设备,眼圈瞬间就红了,轻轻抚摸着苏时礼的额头,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燕父站在床尾,目光扫过病床上的苏时礼,最后落在燕鹤轩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回事?”燕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陈昊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只说小礼突发高烧送医。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你们今天不是去植物园活动了吗?”
燕鹤轩松开握着苏时礼的手,慢慢站起身,面对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他垂着眼,艰难地开口:“今天……下雨,我们没带伞,淋湿了……他……可能着凉了……”
“着凉?”燕父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更冷,“仅仅是着凉会烧到肺炎?燕鹤轩,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
“我……”燕鹤轩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能说什么?说他们吵了一架?说苏时礼是被他的话伤透了心,又在雨里被他推开,才病倒的?
“鹤轩,”燕母也转过身,眼里含着泪,语气充满了失望和不解,“小礼身体本来就不算特别好,你怎么能让他淋雨呢?你脚受伤了,他跟着你去,不就是为了照应你吗?你怎么就……”
燕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燕鹤轩心上。是啊,苏时礼是为了照应他,即使他态度那么恶劣,苏时礼还是在暴雨中冲过来拉住了他。而他,不仅推开了那只手,还说了那么多混账话。
燕父看着儿子低垂的头和紧抿的嘴唇,心中怒火更烧。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副模样,显然是有内情。
“说话!”燕父的耐心耗尽,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是不是又对他冷言冷语了?是不是又把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猜忌发泄到他身上了?燕鹤轩,我告诉你,小礼是我接回来的,他是你苏叔叔唯一的血脉!他现在住在我们家,我就有责任护着他!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老燕!你少说两句!孩子还病着呢!”燕母急忙打断他,又心疼地看着脸色惨白,一言不发的燕鹤轩,“鹤轩,你爸他也是着急,你……”
“妈。”燕鹤轩忽然出声,打断了母亲的话。他抬起头,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情绪低落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他看向盛怒的父亲,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爸,您别说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沉重的从嘴里说出:“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他。不该猜忌他,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在雨里推开他。”
他转向病床,看着昏迷中的苏时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病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您怎么骂我,都是应该的。”
说完这些,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垂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最终审判的雕塑。
燕父满腔的怒火和斥责,被儿子这突如其来,全然认错的姿态堵在了喉咙里。他预想中的反驳、顶嘴、甚至激烈的争吵都没有发生。
燕鹤轩就这么认了,坦承了一切,将所有的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肩上,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这反而让燕父一时语塞,胸中翻腾的怒气找不到出口,化作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看着儿子苍白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那里面不是叛逆的对抗,而是深切的痛苦和悔恨。
病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声响。燕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后目光落在病床上孱弱的苏时礼身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燕父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愤怒、失望、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病房里的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燕鹤轩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父亲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骂都更让他难受。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连自己都无法原谅。
月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冷冷地照在每个人身上。苏时礼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沉睡着,而清醒着的人,心中都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