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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不欠我什么”   苏时礼 ...

  •   苏时礼醒过来的时候,而燕父燕母已经走了,陈昊因为明天要上课也早早离开了,只留燕鹤轩一人看守。

      苏时礼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清楚的知道自己所在何处。

      他转动眼珠。

      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一个人。

      燕鹤轩。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姿势别扭,显然是不小心睡着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眼下是两团明显的青黑。他的拐杖斜靠在床边,伤脚随意伸着,另一只脚却规矩地并拢。

      苏时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的事,暴雨,凉亭,那些说出口,积压了太久的话,燕鹤轩被雨水浇透却依然倔强的脸,还有自己转身走进雨里时,身后那声没有追来的沉默。

      他以为那些话说完之后,自己会轻松一些。

      可是没有。

      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四面漏风。

      他慢慢收回目光,转向窗外。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青白,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即将退场的征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收敛,但他还是醒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那个人走进来,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塑料袋的摩擦声,什么东西被打开又合上。

      一个女声,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嫌弃:“这怎么睡得跟猪一样。”

      苏时礼的眼睫动了动。

      那个女声的主人似乎走到了燕鹤轩身边,然后他听见一声清脆,是手掌拍在肩膀上的闷响。

      “醒醒,别睡了。”

      燕鹤轩几乎是弹起来的。

      “谁——姐?!”

      苏时礼睁开眼。

      燕翎站在病床边,手里还保持着拍人的姿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从学校里直接赶过来的。

      看见苏时礼睁眼,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哎呀,吵醒你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没事没事,你接着睡,我就是来看看。”

      苏时礼看着她,轻轻开口:“……翎姐。”

      “哎。”燕翎应了一声,在床沿坐下,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一种认真,温和的神色,“我妈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一听肺炎,吓死了,连夜买了最早的高铁票赶来,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苏时礼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燕翎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动作很轻,像对待一片易碎的玻璃。

      “还在烧,但比四十度好多了。”她收回手,语气轻松,“肺炎是这样的,反反复复,要养一阵子。你别急,慢慢来。”

      苏时礼又轻轻点了点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燕鹤轩站在旁边,像一尊突然被激活却不知道该如何运转的机器人。他的手半抬着,似乎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只是僵在那里,看着苏时礼和自己姐姐说话。

      他看着苏时礼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因为发烧而依然泛红的颧骨,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他想问他:你疼不疼?你渴不渴?你还难不难受?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因为他没有资格问。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燕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保温袋打开,取出里面的塑料盒,揭开盖子,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升起。

      “我想着你还没有吃,特意买一份,小米红枣,养胃的。”她把小桌板架好,将粥碗放上去,又细心地把勺子搁在碗边,“醒了就吃一点,不着急,能喝多少是多少。”

      苏时礼看着那碗粥,白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翎姐。”

      “谢什么。”燕翎笑了笑,“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就跟我弟说,他虽然笨,但跑腿打杂还是能干的。”

      燕鹤轩站在旁边,不敢点头,也不敢反驳。

      苏时礼没有看他。他只是慢慢地、费力地用那只好手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燕翎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燕鹤轩。

      “我出去买点水果,医院门口那家太贵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好像只是顺路,“你在这儿待着,别添乱。”

      燕鹤轩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我陪你去。”

      “不用,你脚还没好,老实待着。”燕翎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时礼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好好说话。”

      很显然,他们的父母已经和燕翎说明了一切。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监护仪继续滴答作响。

      燕鹤轩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坐回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苏时礼低头喝粥,一口,两口,吃的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他看见苏时礼握着勺柄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那只手不是惯用手,他为了避开扎着留置针的右手,用的是不灵活的左手。

      燕鹤轩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

      “要不要……换右手?”

      苏时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他把勺子换到了右手,那只扎着针的手。

      他低头,继续喝粥。

      燕鹤轩看着他把那只带着留置针、周围有一小片青紫的手压在冰凉的桌板上,一勺一勺地舀着粥。他想说这样会疼,想说你可以不喝的,想说你不用为了避开我的好意而为难自己。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

      苏时礼喝完了半碗粥,把勺子放下,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燕鹤轩知道。

      他只是不想说话,不想看见自己。

      燕鹤轩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听见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回去吧。”

      燕鹤轩猛地抬起头。

      苏时礼依然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嘴唇在动,声音异常的平静。

      “你脚还没好,不用守在这里。”

      燕鹤轩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我不走。”

      苏时礼没有说话。

      “我不走。”燕鹤轩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是因为我才……”

      “不是因为你。”苏时礼打断他。

      他睁开眼,转向燕鹤轩。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疲惫,只是很平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淋雨是我自己淋的,路是我自己走的,病是我自己扛的。”他说,一字一顿,“不是因为你。”

      “所以,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负责。”

      “你回去吧。”

      燕鹤轩看着他,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他宁愿苏时礼骂他,恨他,甚至像昨天那样用刀一样的话语割向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而又温和的彻底把他推开。

      这种推开,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防御,是保护自己的刺。

      现在是……不在乎了。

      “苏时礼。”燕鹤轩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时礼没有应,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燕鹤轩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张着嘴,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轻了。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像尘埃,像落在石板上转瞬即逝的雨滴。

      他凭什么说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请求原谅?

      他只能那样看着苏时礼,像溺水的人看着岸边,却发不出任何呼救的声音。

      苏时礼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苏时礼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向窗外。

      “你不用这样的。”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又不欠我什么。”

      燕鹤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苏时礼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在晨光中几乎透明的轮廓。

      燕鹤轩没有走,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静陪着苏时礼。

      燕翎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碗已经喝得差不多的粥。

      她看了看燕鹤轩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的水果袋放到床头柜上,轻声道:“买了橙子,还有猕猴桃,都是维C高的。医生说可以吃。”

      苏时礼睁开眼,朝燕翎微微点了点头:“谢谢翎姐。”

      “客气什么。”燕翎从袋里拿出一个橙子,又顿住,“你现在能嚼吗?要不榨汁?”

      “能。”苏时礼说。

      燕翎便不再多话,低头剥橙子。她的动作不快,指尖染上橙皮的清香,病房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似乎因为她在而松弛了一点点。

      燕鹤轩还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燕翎把剥好的橙子递到苏时礼手里,看他慢慢吃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大亮的天色,对燕鹤轩说:“我下午还有课,两点的高铁。你在这儿守着,还是跟我回去?”

      燕鹤轩的声音还是哑的:“我守着。”

      燕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点她从不轻易流露,姐姐对弟弟的心疼。

      “行。”她没多劝,只是把包挎上肩,“有事打电话,别硬撑,你脚还没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时礼。

      “时礼,”她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好好养病。有什么想吃的、需要的,跟我说。”

      苏时礼轻轻点头。

      燕翎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比之前更静。

      燕鹤轩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姿势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变过,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他把那碗凉透的粥移到了桌角,给新的水杯腾出位置。

      苏时礼没再赶他走。

      他也没再说话。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但燕鹤轩知道他没有。因为每隔几分钟,他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一下,像困在浅眠里的人,始终无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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