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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篇 早自习这种 ...

  •   锐战拳击馆内,炫目的紫蓝霓虹灯沿着拳台边缘流转闪烁,光影交错间晃得人睁不开眼。台下坐满了来看拳赛的年轻人,叫好声、喝彩声夹杂着口哨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场馆的金属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烟草与运动饮料混杂的浓烈气息,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擂台上铺着暗红色的防滑垫,两道矫健的少年身影来回腾挪,步伐迅捷如豹,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空的锐响,每一次躲闪都利落干脆,拳风擦着耳畔掠过,掀起额前碎发,尽显少年人独有的凌厉与冲劲。

      于飞穿着一身黑色速干运动衣,身姿挺拔却不显攻击性,出拳讲究技巧与克制,始终留着分寸,只是防守格挡,并未主动出击。而站在他对面的钟回,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拳头像雨点般砸来,招招带着狠劲,全然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几番周旋下来,钟回渐渐摸清了于飞的防守节奏,猛地压低重心,欺身逼近,趁着于飞抬手格挡的间隙,避开他的防护,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于飞眉头微蹙,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手撑在拳台绳索上,才勉强稳住重心,小腹传来的钝痛让他呼吸微滞。

      钟回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上前一步,贴近他的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刺骨,一字一顿地在于飞耳边碾过,带着刻骨的怨怼:“踩着别人上位,当这个学生会会长,很有成就感?”

      踩着别人上位?

      这五个字让于飞心头一震,抬眼看向钟回,眼底满是不解与错愕。

      可笑至极。

      一年前的学生会会长竞选,他从始至终都是凭实力参选,成绩、校内表现、学生投票全都是实打实的第一。反观钟回的弟弟钟屿,私下花钱买票、拉帮结派刷票,甚至伪造学生签名,手段拙劣,被校方查得明明白白,当场取消了竞选资格,这是全校皆知的事实,何来“踩着别人上位”一说?

      于飞缓过腹痛,直起身,声音平静却清晰,没有丝毫慌乱,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钟屿自己用不正当手段拉票,被校方查实,才取消了竞选资格,竞选流程全程公开,绝非你说的那般不堪。”

      “然后呢?”钟回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的怒意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于飞,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那他之后被迫转学,连清芜一中的门都进不来,又是因为什么?就因为这点竞选的事?”

      “我知道你们于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在清芜市跺跺脚都能震三分。不像我们,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半点靠山都没有,连留在自己喜欢的学校读书,都成了奢望。”

      “于飞,你坐拥这一切,踩着我弟弟的前途往上走,你的良心,就真的不痛吗?”

      在钟回的认知里,是于飞仗着家里的势力,容不下钟屿,怕他日后再找自己麻烦,索性赶尽杀绝,逼得弟弟不得不转学,从此远离清芜,连个交代都没有。

      这番话,让于飞骤然僵在原地,挥拳的动作彻底僵在半空,满心都是茫然与震惊。

      被迫转学?

      钟屿离开清芜一中,竟然不是自愿的?

      竞选落败后,他确实再没见过钟屿,也曾听同学提过一句钟屿转学了,他只当是少年人好面子,竞选失利没脸再留在学校,主动转去了别处,从未深究过其中缘由。

      可如今听钟回这般说,事情显然另有隐情。

      见于飞怔在原地失神,眼神里全然是不知情的茫然,并非装模作样,钟回心里的怒火反倒消了大半,没了继续动手的念头。他一把拽住于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下拳台,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场馆外不远处的冰冷台阶上坐下。

      夜色渐深,秋风带着凉意席卷而来,吹走了场馆内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压抑的沉默。路边的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沉默蔓延了足足十几分钟,远处场馆内的喝彩声隐隐约约传来,更显得此处寂静得可怕。于飞终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茫然与不解,语气诚恳:“什么意思?”

      “你说的……钟屿被迫转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此事,真的毫不知情。”

      钟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过头斜睨着他,眼神里带着质疑,反问:“不是你仗着家里的势力,逼他走的?不是你让人给他施压,让他在学校待不下去?”

      于飞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我从未做过这种事,也从没有授意过任何人去针对他。竞选落败是他自己的问题,我犯不上赶尽杀绝。”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张威严又冷漠的面孔,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是他的父亲,于盛。

      心脏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父亲做的?

      他猛地想起,从小到大,父亲曾不止一次把他叫到书房,语气强势又冰冷,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刻进他的骨子里:

      “阿飞,你是于盛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有任何短板,不能输给任何人。”

      “但凡挡在你前面的障碍,我都会替你一一清除,不管是人,还是事。”

      “学生会会长的位置,必须是你的,这是你履历上重要的一笔,能帮你抬高身价,为以后接手集团铺路。”

      “你要记住,在利益面前,心慈手软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要牢牢抓住一切最好的资源。”

      那时他只当父亲是对自己要求严格,一心想让他变得更优秀,从未想过,父亲口中的“清除障碍”,竟然会做到这般地步。

      钟屿不过是竞选失败,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可父亲却为了以绝后患,为了让他坐稳学生会会长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逼走了钟屿,让他连留在本校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平白背负了钟回这么久的怨恨,成了钟回眼中不择手段的恶人。

      得知真相的钟回,看着于飞瞬间惨白的脸色,以及眼底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愧疚,并非作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嘲讽。

      为了于盛集团的未来,为了继承人的完美履历,就可以随意毁掉一个普通少年的求学路,随意践踏别人的人生。

      呵,真是讽刺。

      所谓的豪门世家,所谓的权势地位,原来都是踩着别人的委屈与不甘堆砌起来的。

      “算了。”良久,钟回缓缓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带着浓浓的疲惫,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既然不是你做的,那这事,就与你无关了。”

      “你走吧。”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钟回从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迁怒旁人的人。他恨的,从来都不是于飞,而是那个一手遮天、视普通人命如草芥的于父。

      错的不在于飞,而在于权势滔天的于家,在于那个冰冷残酷的利益世界。

      在滔天利益面前,无论他钟回、弟弟钟屿,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于飞,甚至是那个满心满眼护着哥哥的于野,都不过是于盛集团棋局里,随时可以牺牲、随时可以摆布的棋子。

      现实,从来都这般残酷冰冷。

      于飞坐在台阶上,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愧疚、自责与无力。他想起钟屿当年在学校,也是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成绩不差,热爱篮球,就因为一场竞选,人生轨迹彻底被改写。

      而这一切,间接都是因他而起。

      更让他心口发闷的是,他忽然想起了于野。

      于野并非他的亲弟弟。

      在于飞五岁那年,父亲于盛从城郊的福利院里,带回了一个四岁的男孩。

      那孩子瘦骨嶙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里孤苦长大,身世飘零,可一双眼睛却干净澄澈,天真无邪,见了他就怯生生地躲在院长身后,小声喊他“哥哥”。

      后来,男孩有了新的名字——于野,正式入了于家的户口,成了他的弟弟。

      在外人眼中,是于盛心善仁厚,收养孤苦无依的孩子,尽显企业家的慈悲心肠。可只有于飞清楚,父亲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父亲不止一次在私下说过,于家继承人身边,需要一个忠心耿耿、能护他周全的人。于野无依无靠,被于家收养,必然会感恩戴德,一辈子忠于于家,忠于继承人于飞。

      说白了,父亲从将他带回于家的那一刻起,目的就早已注定:让他做于飞的守护者,做于盛集团继承人的“盾牌”,一旦有危险,于野可以随时被推出去,替于飞挡下一切。

      一个无辜的局外人,被强行拖进这场充满利益算计的漩涡里,从小被送去学散打、学拳击,满身伤痕,只为了守护他这个所谓的“继承人”。

      我欠他的。

      于飞在心底默默想道,满心复杂难辨,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于野那么护着他,拼尽全力为他出头,却不知道,自己从出生被收养的那一刻起,就成了父亲算计里的一颗棋子。

      他抬眼瞥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快夜里十一点,校园宿舍快要锁门了。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看向钟回,语气诚恳:“不管怎样,钟屿的事,我替我父亲跟你说声抱歉。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凉。”

      台阶上的钟回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眼底满是复杂。

      于飞走后没多久,于野刚结束擂台上的训练,摘了拳套,擦着额头的汗水,路过场馆角落的台阶,一眼就瞥见了独自坐着的钟回。

      白天的冲突还历历在目,钟回辱骂于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于野心头顿时窝火,攥紧了拳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气势汹汹。

      “你怎么在这?是不是又想找事?”

      刚要开口发难,让钟回离他哥哥远一点,却被钟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硬生生打断了。

      “对不起。”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轻淡却清晰。

      于野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这个白天还嚣张跋扈、骂他哥哥、跟他大打出手的人,竟然会跟他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钟回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了然。看来,这个少年对于于家的算计与阴谋,对于自己的身世,也全然不知情。

      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早早被那些冰冷的利益束缚,还能保留几分少年人的纯粹。

      “没什么。”钟回抬手揉了揉紧绷的脸,站起身,比于野高出小半个头,语气平和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之前跟你哥有点误会,错怪了他,现在已经解开了。之前对你动手,还有说的那些话,对不起。”

      于野依旧愣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只觉得今天的钟回,实在太奇怪了。

      钟回没再多说,转身便要离开,脚步微顿,微微偏过头,依旧背对着于野,晚风拂起他的衣角,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恳切的提醒,飘进于野的耳朵里:

      “好心提醒你一句。”

      “别沦为利益的牺牲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只是还有半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要像你哥哥一样。

      千万不要像你哥哥一样,活在于盛的掌控里,成为于盛集团,任人摆布的牺牲品。

      于野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利益的牺牲品?

      什么意思?

      这人莫名其妙道了歉,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纠结,转身回场馆拿了自己的东西,匆匆往学校赶。等他回到宿舍楼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宿舍楼的大门刚好赶上关闭前的最后一刻。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所有寝室的灯都熄了,整栋宿舍楼都陷在沉睡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泛着幽幽的光。

      于野轻手轻脚地打开301寝室的门,室友们都已经睡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床边,往床上一倒,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可钟回傍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不要沦为利益的牺牲品。

      操。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刺眼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微眯。他点开又退出,退出又点开,翻来覆去,竟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于飞的微信聊天框。

      指尖在键盘上敲下:哥,今天我在锐战拳击馆碰到钟回了,他跟我道歉了,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话还没打完,他猛地想起,于飞一向反对他去拳击馆晃悠,更别提之前刚因为打架惹了麻烦,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又去了拳击馆,肯定又要念叨半天,甚至要没收他的拳套。

      指尖一顿,刚打好的一大段文字,被他一个个删掉,删到最后,聊天框里只孤零零留下一个字。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点了发送。

      [于野]:哥。

      此时的302寝室,于飞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珠,穿着宽松的睡衣,擦着毛巾走出浴室。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提示。他没多想,随手拿起手机,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了个问号。

      [于飞]:?

      [于野]: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怎么还不睡?明天不去上早自习了?

      这语气,倒像是反过来兴师问罪,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于飞挑了下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飞快回复。

      [于飞]:你不是也没睡?

      [于飞]:你不是还要在升旗仪式念检讨?再不睡,明天起不来,当众迟到,更丢人。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

      [于野]:……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一想到明天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于野就头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开学第一天就打架,念检讨,简直是把脸丢尽了。

      [于野]:早自习这种事情不适合我,我就不去了。哥,你多学点,好好学习,以后发大财。

      想起升旗仪式紧接在早自习之后,躲是躲不过的,他又慢吞吞补了一句。

      [于野]:升旗仪式我再过去。

      紧接着,一条可爱又敷衍的猫咪晚安表情包弹了过来,猫咪眯着眼,挥着爪子,配着“晚安晚安,别骂我”的文字,显得格外俏皮。

      于飞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满是无奈的温柔。他熄了屏幕,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已是深秋,夜空干净澄澈,繁星点点,像碎钻撒在黑色的绒布上。一阵秋风悄悄卷过,捎来一片泛红的枫叶,轻轻落在窗沿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钟回说的话,想起于野懵懂的眼神,心头又沉了下去。

      他一定要找机会,跟父亲问清楚钟屿的事,还有,关于于野的一切。他不能让于野一直活在算计里,不能让弟弟真的沦为利益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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