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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春节·归处 沈念潮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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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潮的老家在苏州。一座临河的小院子,白墙黛瓦,木门铜环。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冬天枯了,春天又会绿回来。
除夕那天,两个人从北京坐高铁回苏州。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沈念潮靠在窗边看风景,陆生靠在她肩上看她。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冬日的阳光寡淡,照在两个人身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你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陆生问。
沈念潮想了想。“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
“就这些?”
“嗯。”
“不出去玩?”
“不去。”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小时候,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
“谁?”
“不记得名字了。小学暑假的时候,来过我家。住了半个月。”
陆生愣了一下。“是不是姓陆?”
沈念潮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记起来了?”陆生问。
“顾爷爷说过之后,就想起来了。”沈念潮看着窗外,“你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子,天天跟在我后面喊姐姐。”
“我现在也可以喊。”
“不用。”
“姐姐。”
沈念潮的耳朵红了。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又喊了一声:“姐姐。”
沈念潮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州的家,是沈念潮母亲一个人住的。
沈父前年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沈念潮从北京赶回来,在医院陪了最后两周。她妈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在他走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满院的月光,坐了一整夜。
沈念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打扰。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学了四年法律,打了三年官司,修了无数文物,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她只是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妈肩上。她妈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从那以后,沈念潮每年春节都回来。不是因为她喜欢过年,是因为她妈一个人。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带了陆生。
沈母站在门口等她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像干裂的宣纸,但眼睛还是亮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妈,这是陆生。”沈念潮说。
沈母打量着陆生。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陆生站在那里,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沈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比照片上好看。”
陆生愣住了。“您看过我照片?”
沈母看了沈念潮一眼。“她手机里存了好多。翻来覆去地看,以为我不知道。”
沈念潮的耳朵尖红了。“妈。”
沈母没有理她,拉着陆生的手往里走。“进来进来,外面冷。我给你炖了汤,排骨莲藕的,念潮说你喜欢喝莲藕汤。”
陆生回头看了沈念潮一眼。沈念潮别过脸,假装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年夜饭是沈母一手操办的。八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红漆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得发亮。桌布是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碗筷是青花瓷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冲线,像一条浅浅的河。
沈念潮帮忙端菜,陆生帮忙摆碗筷。沈母在厨房里炸春卷,油锅滋滋响,春卷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空气里是油炸面食的香气,混着荸荠和肉末的鲜味,浓郁得让人挪不动脚。
“念潮小时候,最喜欢吃春卷。”沈母一边炸一边说,“每年过年,都要吃好几个。”
“现在也喜欢。”沈念潮说。
沈母笑了,把第一盘春卷推到陆生面前。“你先尝尝。”
陆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多,外酥里嫩,荸荠的清甜和肉末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直哈气。
“好吃吗?”沈母问。
“好吃。”陆生点头,“比我妈做的好吃。”
沈母笑得更开心了。“那你以后每年都来吃。”
陆生看了沈念潮一眼。沈念潮低着头,夹了一个春卷,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歌舞、小品、相声,一个接一个。窗外是苏州的夜,安静,偶尔有几声鞭炮响,远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沈母坐在中间,沈念潮坐在左边,陆生坐在右边。沈母拉着陆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小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就我一个。”
“做修复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喜欢就不辛苦。”
沈母点点头,看了沈念潮一眼。“她也这样。小时候喜欢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叫她吃饭都不来。”
陆生笑了。“她现在也是。修画的时候,叫她吃饭也不来。”
沈母也笑了。“那你们俩,还真像。”
沈念潮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天,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等了十年的年。不是热闹的,不是隆重的,是有人在身边,说些有的没的。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
沈念潮转头看着陆生。陆生也看着她。
“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炸开,满天的金丝银线,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沈念潮伸手,轻轻握住陆生的手。
“新年快乐。”她说。
陆生也握紧她的手。“新年快乐。”
沈母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守完岁,沈母先去睡了。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客房铺好了。被子是新晒的,暖和。”
“谢谢阿姨。”陆生说。
沈母点点头,关上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睡吗?”沈念潮问。
陆生摇头。“还不想睡。”
沈念潮站起来。“那去我房间看看。”
沈念潮的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小时候看的书,童话、寓言、作文选。书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画着几朵小花,颜色已经褪了,花瓣的边缘模糊成一团粉色的雾。
墙上贴着一张画,画的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女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高的那个扎着一个马尾。
陆生站在那张画前,看了很久。“这是你画的?”
“嗯。那年暑假画的。”
陆生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上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你画的是我?”
“嗯。”
“你记得那么清楚?”
沈念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记得。你穿一条碎花裙子,红色的。你妈说你非要穿,大热天的,捂出一身痱子。”
陆生笑了。“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陆生转过头,看着沈念潮。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念潮。”她叫她。
“嗯。”
“你还记得什么?”
沈念潮想了想。“记得你怕打雷。有一次下雨,你跑到我房间,说要跟我睡。我妈把你抱上床,你缩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一晚上没松开。”
陆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被沈念潮握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我现在不怕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念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陆生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一场即将散场的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嗡嗡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陆生抬起头,看着沈念潮。沈念潮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
“沈念潮。”陆生的声音很轻。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沈念潮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陆生的额头上。很轻,很暖,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陆生闭上眼睛。沈念潮的嘴唇从她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角。每一步都停很久,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不着急,不慌乱,一笔一笔,一点一点。
最后,她的嘴唇落在陆生的嘴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只是贴着,没有动。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温热的呼吸拂在彼此脸上,像冬夜里的一杯热茶,从嘴唇一直暖到心里。
陆生伸手,环住沈念潮的腰。沈念潮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颈,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她的头发很软,像春天的柳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吻变深了。
不再只是贴着。沈念潮的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含住陆生的下唇,像在品尝一颗刚熟的樱桃。陆生的手收紧,把沈念潮拉得更近。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飘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河。
沈念潮的嘴唇从陆生嘴角滑到耳垂,轻轻含住。陆生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从耳尖到脖颈,红了一片。
“念潮……”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念潮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她的嘴唇沿着陆生的脖颈慢慢往下,每一下都很轻,像蜻蜓点水,像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就被下一片覆盖。陆生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像一株向日葵本能地追逐阳光。她的手攥着沈念潮的衣角,指节泛白,呼吸又轻又急。
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怕吗?”沈念潮问,声音低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陆生摇头。“不怕。”
沈念潮的嘴唇回到她唇上,吻得更深了。陆生回应着她,笨拙的,生涩的,但认真的。像她修复那些青铜器一样,一笔一划,一点一滴,小心翼翼,又义无反顾。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陆生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星。
“你学过?”陆生问。
沈念潮愣了一下。“什么?”
“接吻。”
沈念潮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你怎么……”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她顿了顿,“想了很久。”
陆生看着她,眼眶红了。“多久?”
“从西湖边那晚开始。”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沈念潮伸手,轻轻擦掉。“怎么又哭了?”
“高兴。”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泪光在眼底碎成一片星河。
沈念潮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咸的,热的,像海水的味道。
“睡吧。”她说。
“不回去睡?”陆生拉住她的手。
沈念潮看着她。“你想我留下来?”
陆生点头。沈念潮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掀开,躺了进去。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陆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沈念潮的肩窝里。沈念潮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冷吗?”她问。
“不冷。”
“那睡吧。”
陆生闭上眼睛。沈念潮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拂在她的头发上。窗外偶尔还有鞭炮声,远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沈念潮。”
“嗯。”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她说什么了?”
沈念潮想了想。“她说——‘对她好一点’。”
陆生的眼泪又落下来了。沈念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
陆生把脸埋回去,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陆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十年前那个暑假,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碎花裙,站在桂花树下。沈念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站在树下。她说:“送给你。”陆生接过来,笑了。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姐姐,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沈念潮说:“可以。随时都可以。”
第二天早上,沈母做了早饭。白粥,咸鸭蛋,油条,还有一盘沈念潮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糕。陆生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没梳,脸也没洗,睡眼惺忪的。沈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念潮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陆生点头。“好。”
沈母笑了,给陆生盛了一碗粥。“那就好。以后常来。”
陆生接过碗,低头喝粥。沈念潮坐在对面,看着她红了一早上的耳朵尖,嘴角微微上扬。
沈母假装没看见。
那天下午,沈念潮带陆生去逛苏州园林。拙政园、狮子林、沧浪亭。冬天的园林很安静,游客不多,阳光寡淡,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们走在九曲桥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处回廊,陆生停下来。“沈念潮。”
“嗯。”
“你以后会回苏州吗?”
沈念潮想了想。“可能不会。”
“那你妈怎么办?”
“她说,等我安定下来,就搬来北京。”
陆生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安定下来?”
沈念潮想了想。“现在就算。”
陆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沈念潮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暑假。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站在桂花树下,仰着脸问她:“姐姐,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说:“会的。”
现在,那个人站在她面前。不是小女孩了。头发用木簪绾着,穿着月白色的大衣,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
“陆生。”
“嗯。”
“我记了你二十年。”
陆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以后呢?”
“以后——”沈念潮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记。”
回北京的高铁上,沈念潮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回家了。”
配图是苏州老房子的那棵桂花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干交错,像一张织了很多年的网。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
一分钟后,陆生评论:“嗯,回家了。”
小林在下面回复:“等等等等!你们到底有几个家???”
沈念潮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每一个家,都有她们。
那天晚上,小林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小林:沈姐,你到底有几个家?
沈念潮:两个。一个在苏州,一个在北京。
小林:哪个是你真正的家?
沈念潮:有她的那个。
小林在截图下面写:“我被杀狗了。但我很开心。”
一分钟后,杨谦评论:“你也有家。”
小林回复:“哪里?”
杨谦回复:“我这里。”
小林没有再回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