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花轿 花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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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是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的，像根浸了冷水的线，把谢知微的后颈缠得发紧。
厉辞把他往身后又带了带，指尖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蹭过他腕骨上还没消的薄红：“跟着我，别乱看。”
巷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乌，两侧的木窗都糊着旧纸，风一吹就簌簌响，像有人在里面扒着缝偷看。谢知微攥着厉辞的衣角，眼睛只敢盯着他的后颈——那截脖颈线条冷硬，却在转脸看他时，会不自觉放软一点弧度。
“别跟丢了。”厉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越来越近的唢呐里，“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更别碰那顶轿子。”
谢知微点点头，耳朵却还在发烫。刚才在试卷里，厉辞也是这样把他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那些飘过来的墨痕。现在他能清晰地闻到厉辞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巷子里的胭脂香，竟奇异地让他慌得发颤的心跳慢了半拍。
唢呐声越来越近，震得木窗纸都在抖。厉辞猛地顿住脚，把谢知微按在身侧的墙根下，自己挡在他前面，目光死死盯着巷子口。
一顶朱红的花轿从雾里钻了出来。
轿身描着缠枝莲，轿帘垂着金线绣的鸳鸯，四个穿黑衣的轿夫抬着它，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花轿后面跟着个穿红裙的喜娘，手里举着把描金的团扇，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笑起来的时候，粉渣簌簌往下掉。
“新娘子到咯——”喜娘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板，“哪位是命中注定的人呀？快来揭盖头咯——”
谢知微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他想起那条规则：新娘的盖头，只能由命中注定的人揭开。
厉辞的手更紧了些，把他往墙里又按了按，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谢知微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花轿那边瞟——轿帘被风掀起一角，他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穿红嫁衣的人，盖头垂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上戴着串银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喜娘的目光扫过巷子两侧，最后落在了厉辞和谢知微身上。她脸上的笑更深了，踩着小碎步走过来，团扇在手里晃了晃：“哟，这不是两位小郎君吗？看来命中注定的人，就在你们俩里面呀。”
谢知微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往厉辞身后缩了缩，耳朵红得要滴血。厉辞却往前站了一步，把他完全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不是。”
“是不是，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喜娘的团扇往花轿那边指了指，“新娘子等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有人来揭盖头呢。要是没人揭，这花轿可就永远停在这儿了，到时候整个巷子的人，都得陪着新娘子一起等哦。”
唢呐声突然拔高，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谢知微听见身后的木窗里传来细碎的哭声，还有人在里面拍打着窗纸，喊着“放我出去”。他攥着厉辞的衣角，指尖都在抖：“厉辞……”
厉辞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然后转脸看向喜娘，声音里没了半点温度：“盖头我来揭。”
“不行！”谢知微猛地拉住他的手腕，“规则说只能由命中注定的人揭，万一你不是……”
“那也总比你去好。”厉辞打断他，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又软了下来，“听话，在这儿等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过来。”
他掰开谢知微的手，一步步往花轿那边走。谢知微站在墙根下，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他想起在教室里，厉辞也是这样，把他护在身后，对着那些飘过来的墨痕说“别怕，我在你前面”。
喜娘笑得更欢了，团扇往旁边一让：“这位郎君果然有担当！快，快去揭盖头吧，新娘子等急了。”
厉辞走到花轿前，伸手抓住轿帘。轿身突然晃了一下，里面的银铃叮当作响，像在催促。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轿帘。
盖头下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和谢知微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耳尖那点淡淡的红，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直勾勾地盯着厉辞。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看着花轿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缓缓抬起手，指尖伸向厉辞的脸，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带着点哭腔：“厉辞……你看，我在这里啊。”
厉辞的手顿在半空中，目光死死盯着花轿里的人，眼神里翻涌着谢知微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就那样站在花轿前，像尊凝固的石像。
唢呐声突然停了。
整个巷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木窗的呜咽声，和花轿里“谢知微”的呼吸声。谢知微站在墙根下，浑身发抖，他想喊厉辞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花轿里的“谢知微”缓缓笑了，伸手抓住厉辞的手腕，把他往轿子里拉：“厉辞，跟我走吧。我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厉辞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看着花轿里的人，目光里的冷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任由“谢知微”把他往轿子里拉。
“不要——！”
谢知微终于喊出了声。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厉辞的另一只手，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厉辞！你别跟他走！他不是我！我才是谢知微啊！”
厉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知微，目光里的温柔碎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清醒。他看着谢知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耳尖那点因为紧张而泛起的红，突然笑了。
那是谢知微第一次看见厉辞笑。不是在试卷里那种带着安抚意味的揉头发，也不是对外人那种冷硬的疏离，而是一种很轻、很软的笑，像春风吹过冰面，碎了满池的光。
“我知道。”厉辞说。
他反手握住谢知微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然后猛地甩开花轿里“谢知微”的手，声音冷得像刀：“你不是他。”
花轿里的“谢知微”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看着厉辞紧紧攥着谢知微的手，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连她都插不进去的默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
唢呐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哭腔，越来越远。花轿和喜娘、轿夫们一起，慢慢融进了巷子里的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又恢复了寂静。
厉辞还攥着谢知微的手，指腹蹭过他腕上的红痕，语气又软了下来：“没事了，都过去了。”
谢知微靠在他怀里，眼泪还在掉，却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刚才……为什么要去揭盖头？”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出事。”厉辞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就像我也不会让你出事一样。”
谢知微的耳朵又红了，他攥着厉辞的衣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巷子里的胭脂味还没散，混着厉辞身上的皂角味，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午夜的轮回还在继续，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从这满是胭脂味的花轿巷里，走进了下一个未知的副本。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