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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无止尽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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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余莫图晃着塑料杯,“这柠檬水挺好喝,又苦又咸又香的。”
“啊。”顾笑扫了几眼,“您老又性情大变吗,那也喝我的全家桶呗。”
顾笑递过去,余莫图直接挪开:“西瓜和柠檬,这能一样吗?”
“你就是嫌弃我口水。”顾笑说。
“......”余莫图嘴角抽了抽。
“看吧,你这表情。”顾笑叹了口气,“哎。”
“......给我。”余莫图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瞥了眼杯中的西瓜,在顾笑的注视下提起吸管插到旁边的地方,吮了一大口,最后吐出一颗黑色的西瓜籽来。
“你这不是会吐籽吗。”顾笑啊了一声,“深藏不露啊图哥。”
“谢谢您的夸奖......主要还是因为不想做。”余莫图把全家桶还了回去,“麻烦。”
“那咽下去吧。”顾笑说。
“肚子长西瓜。”余莫图笑了笑。
妈的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要彻底绕不开了,顾笑内心叹气。
“你晚饭回家吃还是咱找家饭店?”顾笑问。
“回家吃,要一起不?”余莫图说。
“我去吃烧烤,你要是想的话我稍几串带给你。”顾笑说。
“不了,天气预报说待会要下大雨,你这膝盖受不了潮,买完早点回去。”余莫图看了看顾笑,“我明天陪你去医院吧,这个月不是还没检查么。”
“又陪我啊?”顾笑愣了一会儿,“我腿真没这么严重,正常的伤病而已。前几天我已经跑进49.6了,试了几次,最快能49.1,下个月省赛我估计能稳拿了,到时候找赛事组委会开个证明,一级证就有了。”
“别犟啊。”余莫图拍了拍顾笑,“慢慢来嘛。”
“放心。”顾笑说,“说不定我也能跑上浙大呢,到时候再住一个寝室。”
“美死你得了。”余莫图笑了一声。
这十字路口的红灯很长,五十米的路程要等九十秒。
余莫图偏头扫了几眼,顾笑在前面的餐厅门口接电话,应该是在打车吧。
“今天数学试卷勘误@所有人”徐琴琴在群里传了一张图片,余莫图点开看了看,果然是题目有问题,下午写了半天都没算出来。
“明天历史抽背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内容@所有人”徐琴琴又发了一条消息。
余莫图挨个接龙回复“收到”,远处突然传来了鸣笛声。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开来一辆红色的大卡车,速度快得有些生猛。
余莫图拍了张照片发给顾笑。
Emo:「绝对超速了,这大叔怕不是想被开罚单,市区道路全程抓拍,祝他好运。」
恭喜:「6」
结果司机像睡着似的,一直按着喇叭没有停下,声音由远到近,吵得耳膜都受不了。
余莫图皱了皱眉,看向右边的信号灯,还有15秒。
开得再快也铁定闯红灯了。
广场街的沥青路是新铺的,经不起这么折腾,周边围起来的栅栏被车冲断掉,呼啸刮来的时候车胎疯狂冒烟。
后备车仓的蔬菜滚抖着溅落在沥青路上,被随行的小轿车碾成一地残渣,后方的车辆急停刹住,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怎么感觉......
“我......草?”余莫图错愕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直接踩在了台阶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摔了个狗坑泥。
卡车一路压过十字路口停着的几辆公共电瓶,这些电瓶瞬间被轧得支离破碎,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车身零件轰到了余莫图的脚边。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完蛋了」这三个字。
这辈子干的最后两件事居然是回复班级群接龙和顾笑的微信聊天。
红色卡车裹着电瓶碎片朝此处冲了过来,下一秒又生硬地想要转弯,最后车尾连带着车厢甩出了神龙摆尾的架势,朝余莫图狠狠地扫了过去。
“余——!”
前方传来疯狂的破音叫喊,隔着几米,与车鸣混淆得闷声聒噪。
“......”余莫图做不出任何回应,瘫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卡车只有二十米之遥,腿脚僵硬到动弹不得。
凭着本能,只能把胳膊撑在身前,埋下了头来。
眼前只有越来越靠近的巨大阴影,在街道上突然爆起的瞬间,他好像看见当年的皮卡车、余宅巷子里散落一地红色自行车的残骸。
刹那间口腔紧绷着反出了血腥味。
要死了。
余莫图心想。
一切近在咫尺,空气都变烫了。
“嘣!”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人扑倒在地,右手猛地挤压到旁边的石板,整个人重心尽数落到手臂上,胳膊发出“咔嚓”的声音。
“乓!”
红色卡车猛地冲撞在路灯上,继续向前冲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车身在反作用力下凹陷成了两层,挡风玻璃裂成碎片,破出一大道口子,安全气囊罩满了整个变形的前车空间。
路灯断成两截,另一半直挺挺地轰然倒塌,车身被砸得变了形。
“哐当——”
身后追尾的撞击声响起,碎石块铺满旁边的灌木丛,溅起一堆枯叶烂泥。
街面门店的落地窗,被卡车撞了个四分五裂,塑料模特的头掉在地上,碾成了一摊齑粉。
店中传来人们惊恐的尖叫,一个孕妇跌坐在地上,羊水泻了一摊,血腥味混着腐朽的水泥碎土,在沉寂的空气里擦出了高亢的破音。
“......”
余莫图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是想吐。
干呕了几秒,耳侧搅起的蜂鸣一阵又一阵,心脏蹦得快要呼之欲出,连带着口腔渗出反胃的酸水,最后硬是咽了回去。
余莫图恍了好一阵才回神,发觉有个人压在他的身上,一直在打颤。
“顾笑?”
“顾笑......”余莫图咽了咽口水,“你还好吗?”
身边没有回应。
“我......”余莫图瞬间慌了,可右手脱臼使不上劲,他吃力地抽出左手,擦着额头上的血渍。
“顾笑,顾笑!”余莫图喊了声。
“......我没事。”顾笑本想搭住余莫图的肩膀借力抬起身子,下一秒浑身发软又差点倒下去。
“我草,”顾笑偏头喘了口气,“......你没事就行,妈的吓死我了。”
“那卡车疯了吧。”顾笑说,“往人身上撞,不要命了啊。”
但下一秒,顾笑看见余莫图整张脸僵住,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你......咋了?”顾笑顿了顿,“......莫图你没事吧?”
“不是......”余莫图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你的腿——”
顾笑愣了一会儿,顺着余莫图的目光缓缓转头,看见了门店玻璃上斑驳的倒影。
他的背上扎满了碎片,血液顺着白T短袖向外蔓延,鲜血一路淌到了腿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渗进泥里。
脚踝处被尖锐的钢筋贯穿,小腿折成了180°,一大块腿骨露了出来,骨头横插竖起。
“......”顾笑怔住,直勾勾地盯着小腿,嘴唇突然直打哆嗦。
肾上腺素在飙升,连带着身子也越来越烫,可这种痛觉延迟了片刻,在所有注意力都聚焦于此的时候,情绪终于爆发崩盘。
在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下,顾笑下意识张嘴干嚎,却喊不出一个字,只剩下了纯粹的嘶吼。
“对......对,我们暂时没危险,但是另一个学生受伤很严重,腿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有钢筋插着。”余莫图颤着嗓子说,“麻烦......麻烦尽快。”
四周一地鸡毛,驶来的几辆轿车把现场团团围住。
“救护车吗,广场街十字口这里出车祸了!”
“两个学生受伤,还有几辆追尾的,店里孕妇羊水破了,车主......我也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车身已经撞烂了!开不了门!”
“......”余莫图扶起顾笑的身子,把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耳边充斥着的是他的叫声和闷哼,此刻全都以万箭穿心的姿态扎进了脑海中。
顾笑已经疼到喊不出话来了。
他捂着头上溢出的汗,也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偏头看向余莫图的时候,嘴唇蠕动了片刻:“......你没事吧?”
顾笑还想再说些话,可喉咙突然被堵住了似的,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哑声。
这么久了,这是余莫图第一次看见他哭——
顾笑死攥着余莫图的手不放,脸贴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我真的不想哭的。
可真的好疼,他妈的疼死我了草。
身体都开始火辣辣的,伤口,伤口,我的腿,我......我还能......我还能再跑步吗?
一级证......49.6......可是骨头,骨头全露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妈的,我只是疼哭而已,余莫图你别这样,我只是疼哭而已啊。
......
还好你没事。
......
蓝天......蓝天?
天空什么时候沉下来了?
“啊......”顾笑说,“好像要下雨了......可是我没带伞。”
上方汇聚的乌云,一切都是万马齐喑,遮天蔽日。
苍白色笼罩了江屿一隅,铺成了黎明前夜浑浊的茫茫天色。
天要黑了啊,他心想。
“欸,我觉得我快疼晕过去了。”顾笑捏了捏余莫图的手,“要不我先眯会,救护车到了叫我。”
“不行!”余莫图紧绷着牙关,深呼吸一口气连续说道,“顾笑你会没事的!我已经叫救护车了!马上就来,你放心好了!广场街离附一院很近!”
“我......草,你慌啥啊,我只是想睡个觉至于吗。”顾笑喘了口气,顿了好一会儿才半开玩笑地说,“......图哥,我死不了,放心好了,这次受的伤稍微比之前重一点......而已。”
顾笑抬手想搭住余莫图的肩膀,但身体实在使不上力,最后右手斜在了对方脸上,顺势抹了他的眼泪。
“大爷你别哭了,再哭下去我也疼得哭成傻逼了。”顾笑说,“要不一起哭吧,本来好不容易忍住了。”
“我没哭。”余莫图擤着鼻子,迅速仰头。
夏日傍晚,五点半的天色,却惨白得形如极昼,抑闷不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
几滴水坠入滚烫而平稳的油锅,油烟瞬间飞溅,明晃晃地泼到人的身上。
就像这样。
就像这样被对方护住,耳边传来刺耳的嚎叫,只能绝望再绝望。
余莫图看着他,又看了看眼前一地的狼藉,最后偏头咽了咽唾沫。
我......什么都做不了。
“散开,都散开!”警察的口哨声比远处的雷鸣还要亮,余莫图看见穿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试图从变形的车门里拖出司机。
当啷一声,车里几穗沾着露水的玉米滚到脚边,还粘着新鲜的泥土。
卡车里的司机已经不成人样了,凹成了一摊薄薄的饼,只剩下头骨是好的。
“......别看了。”血肉模糊的画面蹦在眼前,顾笑扯了扯余莫图的袖子,挣扎着抬手捂他的眼睛。
几辆救护车的声响终于传来。
“顾笑,救护车来了。”余莫图笑了笑,嘴唇却在极度的恐慌下干裂出好几道口子。
“顾笑,顾笑......”余莫图说。
“欸,哥没死呢。”顾笑睁开眼睛,捏了捏他的手,“......让我先休息会。”
余莫图当场用力地回握住。
“先上去处理伤口吧。”医护人员扛来担架。
“我没事,我没事......他伤得最重!”余莫图抓着顾笑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他看向救护人员,“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他一起上同辆救护车?”
“行了,赶紧躺着去,一会见啊。”顾笑揉了揉余莫图的头发,话说得很利索,但声音听上去实在有气无力。
“好......”余莫图顿了一会儿,轻轻松开了手,视线却是一路追随,直到看见担架上躺着的人隔空竖起了大拇指,突然就鼻子一酸。
雨淅淅沥沥地大了起来,一点一滴,密密麻麻地粘在伤口上。
雨水混着血液曲折流淌,旧伤新伤,阴影与现实,无数的片段重叠在一起。
当年被碾碎的红色自行车,如今倒塌两截的路灯,报废的重卡,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回,成了不愿再回想的走马观花。
无止尽的夏雨啊,江屿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
连绵的,骤急的,都是漫天无边无歇的雨。
落一场后,可以冲刷走血液悚然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