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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你打我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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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顾笑再也没提起过,每次余莫图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都笑着把话题绕了过去。
可越这样,余莫图越想抓着他的手说求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你别再把所有想法都吞肚子里,别把我堵在门外什么事都不跟我说行不行。
可再次看向他的时候,所有的话最后统统哑在了喉咙里。
没勇气啊。
余莫图啊余莫图。
你是懦夫吗。
距离高考279天。
时间永远不等人,为了赶复习进度,江中提早开学,余莫图也回了学校,新晋的高三搬到勤思楼,光是扛着书袋和箱子就已经够要命。
为了节省体力,学生还直接将寝室的行李箱拖到教室,大包小包的统统往里堆,加上大扫除,忙活了一个早上。
余莫图看向门口挂着的「高三(6)班」,视线突然就晃了晃。
太不真实了,这就高三了。
就要高考了。
从来没有充分的准备,只有处在进行时的人对未来充满无限的迷茫。
每天都是刷题校对背书,这些日复一日的行为把人刻成了程序上千篇一律的代码,没有
报错没有标红,但设备却太过原始,原始到让成功运转都成了奢侈的期待。
两眼一睁站在了风暴里,两眼一闭就从海面坠了下去,一切过得越来越乱,越来越快。
写着写着眼神从试卷飘忽到了窗外的树上,背着背着耳朵裹满了蜂鸣。
每天晚自习下课,余莫图都要听着音乐愣上半天。
《好运来》唱了一百多遍,唱走了一百多天的夜晚,最后宋昌飞把歌换成了《梦的光点》,说这首更青春阳光。
“不管有多么远有你在我身边,我追着梦的光点,是因为有了勇气才不怕危险......”
教室人都走空了,徐琴琴理完错题,拿了一把雨伞准备出门,转身看见余莫图还坐着发呆,她顿了好一会儿,轻轻喊了声:“图哥。”
“......啊。”余莫图抬头看了看,“怎么了。”
“该......走了。”徐琴琴说,“教室要熄灯了。”
“哦,走吧顾——”余莫图突然愣了愣,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和徐琴琴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他笑了半天,“哎我这脑子——”
“图哥,你没事吧?”徐琴琴说,“已经好几天了。”
“没事。”余莫图扫了眼旁边空荡荡的桌子,偏头笑了笑,“就是有点不习惯。”
“顾笑还没好吗?”徐琴琴说,“要不这周班里组织几个人去看看他啊,虽然是小周假,但萍姐应该会同意的,还有捧花,我上次找的那家店价格也不错。”
“......能下地了,但最好还是坐轮椅。”余莫图顿了顿,“我去看就好了,捧花也不用,夏天干得太快,第二天就枯了。”
“哦......好。”徐琴琴说。
余莫图关灯走出教室,转身看见高展飞站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终于舍得出来了?”高展飞笑了笑,“还以为你要在教室过夜呢。”
“啊,你怎么还没走?”余莫图愣住。
“妈的当然是等你啊。”高展飞说,“草,中午吃饭喊你也不理,在那一个人干挑菜的,坐你旁边了才看见我。”
高展飞一边说着,抬起胳膊压了压余莫图肩膀:“走吧,吃夜宵吗,我请你。”
“不吃,消化不好。”余莫图说。
“行吧。”高展飞哦了一声,几乎搭着余莫图一路往下走,看见宋昌飞的时候打了个招呼,“老师再见。”
“早点睡。”宋昌飞说,“欸等等,我选的《梦的光点》怎么样?”
“挺棒的,不过我觉得《恭喜发财》更适合你的体质。”高展飞说。
“我是给你们听的,不是给自己听的。”宋昌飞翻了个白眼,“莫图你呢,高展飞说话吐不出象牙。”
“啊......”余莫图说,“我喜欢。”
江中提早开学的缘故,学校里只有高三的学生,两人走在路上,江中的路灯太久没修,从提前招进来就是这样吱呀吱呀地乱晃,灯泡挂在半空悬了快三年,光线暗得只能照见几米里外,再远了就糊成一团画质只有360p的马赛克。
“图哥,”高展飞突然说,“我看你最近一直不大对劲啊,是不是因为顾笑的事情......”
余莫图先是抖了下身子,偏头看向他的时候却看不清他眼里想要传达的意思,高展飞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肩膀上敲了几下。
“啊......”最后余莫图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上课在想,下课在想,躺在床上也在想。”余莫图说,“顾笑心情其实不好,但一直装着没所谓,是因为已经九月了。”
“九月?”高展飞愣了愣,“九月怎么了?”
“......省赛,九月有一场省赛。”余莫图说,“只要跑进49.6......本来他能拿一级证的。”
这个话题突然有点聊不下去了。
高展飞揉了揉鼻子,看见余莫图朝医务室的方向瞄了几眼。
“老高。”余莫图说,“要不你先去吃夜宵?我去趟医务室。”
“陪到底吧。”高展飞叹了一声,“你现在这样子跟刚来江中的时候一样。”
“啊,怎么就一样了。”余莫图问。
高展飞扫了几眼,嘴里轻轻哼哼地挤出了四个字:“随时炸毛。”
“......”余莫图顿了顿,看向他的时候却笑出了声,“哦。”
今天还是中医大伯值班,究竟是老年人能熬夜还是纯粹就是有缘,余莫图也不知道,总之晚上医务室碰见大伯的频率比顾笑整场比赛下来投中三分球的次数还高。
哦,顾笑。
阴魂不散地住在脑子里了。
余莫图晃了晃头,拿了一盒活血化瘀和几罐清凉薄荷糖,大伯结账的时候看了几眼余莫图,又看了看旁边的高展飞,最后指着活血化瘀说:“小余......你会用的吧。”
“会。”余莫图点了点头,“替人......我先备着用。”
“贴胳膊上?”大伯问,“好些了不?再恢复些可以来大伯这儿针灸了。”
看来整个江屿中学都传遍了。
“好。”余莫图顿了一会儿,“谢谢大伯。”
寝室少了一个人,洗漱和洗衣服都不挤了,干完了所有事情,离熄灯还有五分钟。
余莫图翻了几页单词书,完全看不进去,又塞回枕头下了。
“图,图哥。”身后传来叫声。
“啊?”余莫图转头,看见黄德海拿着一张纸杵在床前,“咋了?”
“给,给你的。”黄德海说。
余莫图接来看了眼,纸上素描画的是他自己背书的样子。
“我草?”余莫图愣住,“你这啥时候画的?”
“就,就这几天啊。”黄德海说,“还可以不?”
“厉害啊。”余莫图对着光线看了又看,“不愧是专业的啊。”
“老黄看你开学到现在情绪不太好,虽然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魏翔霖拉开蚊帐,“哎,但是吧这怎么说呢,呃——多喝雪碧可乐?”
“......”余莫图看着两人,顿了片刻,“谢了啊。”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失眠了。
连着几天了啊。
几天,五天还是六天了。
忘了。
别想了。
别想了,睡吧。
睡醒就好了。
明天就是周五了。
后头是周六。
周六就能去医院看顾笑了。
把什么事情都说开。
说开就行了。
睡吧,睡吧余莫图。
顾笑不原谅你就跪地上,跪地上别起来。
就这么想着,他突然嗓子哑了哑,连带着咽喉里里外外被烫了一遍。
好想咳嗽啊。
余莫图盯着上铺的木板,下意识戳了戳中间的缝隙。
距离高考277天。
病房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里面的人说。
余莫图深呼一口气,走了进去。
“啊?图哥?”顾笑看见来人的时候先是愣了半晌,打开手机翻了翻,“我记得今天是小周假吧?”
“来看你......代表六班。”余莫图顿了顿,“萍姐同意了。”
“哦,哦。”顾笑点头。
两人突然陷入了诡异的面面相觑里。
余莫图攥了攥手,把果篮放在床头柜,最后从书包里掏出了试卷。
“开学联考,昨天出分了,这是你的。”余莫图说,“考得......很不错。”
“真的?”顾笑啊了一声,接过成绩单的时候眨了眨眼,“我......草?630名?”
“靠英语拉上去了。”余莫图说,“这次平均分129,你快赶上了。”
“啊......”顾笑看着余莫图,“谢了,图哥。”
“......我没帮你什么。”余莫图说,“就是监督你背单词......而已。”
“我心里都清楚的。”顾笑朝他笑了笑,“不止英语啊,图哥。”
“......你,腿怎么样了?”余莫图还是没忍住问。
“啊,挺好的啊。”顾笑说,“你右手呢?”
“也挺好的。”余莫图顿了顿,“下周就能拆石膏了。”
“哦。”顾笑点了点头。
病房里只有两个人,此刻的对话却变成了你问我答,想到什么聊什么,想不到了就开始冷场,然后互相对视,在一片安静的空旷里连动一动手指头都变成了奢侈的事情。
上吧,余莫图。
上吧。
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说出来就好了。
别再折磨了。
受得了吗。
说出来,全都说出来吧。
余莫图看向顾笑,嘴唇蠕动了几下。
“咋了?”顾笑看向余莫图的时候笑了笑,打了个响指,“出院几天就想我了啊?”
“对不起——”余莫图没有接话,而是直接说,“对不起——”
“啊......”顾笑愣住。
“你骂我行不行,打我行不行?”余莫图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能不能发泄一下,朝我发泄好么,别压着情绪了,能不能别这样啊,你多揍我几拳,你想怎么样都没事的,能不能别再忍着了?”
余莫图抓住顾笑的手,挪了挪椅子,身子倾了过去:“打我,我不还手,我也不配还手,我不知道怎么办了顾笑——我,我也想胳膊和腿骨折断了的都是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我毁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把你的比赛给毁了——”
“莫......”顾笑张嘴,下意识捏了捏他的手。
“朝我发泄行不。”余莫图哑着嗓子,“虽然我知道这都没用了,但是只有你揍我我才能好受一点,我上课在想下课在想躺在床上还在想,49.6,四百米一级,本来你马上就能拿到了结果我把你的省赛给毁了,已经......已经高三了啊。”
“别哭了。”顾笑说,“我没怪你啊。”
“我他妈没哭,我感冒流鼻涕。”余莫图抽了张纸巾,“我说的是真的,你打我让我好受点行么顾笑。”
“哦。”顾笑说,“好。”
余莫图再往前挪了一点,用力地闭上眼睛。
“图哥,”顾笑说,“我要揍你了。”
“嗯。”余莫图咽了咽口水。
顾笑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好了图哥。”顾笑说,“我打完了,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好爽啊。”
“你......”余莫图睁开眼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认真点。”
“我是认真的。”顾笑应了一声,“不是我草,他妈的谁舍得打啊?我他妈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的。”
“啊......”余莫图喉结滚了滚,嗫嚅了半天,只能重复地憋出一个字,“啊......”
“我只是有点难过,但从来没怪你——”顾笑说,“图哥啊,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我不站在那,要是我不正好在那等车的话,你怎么办?”
“你就死了!”顾笑握住他,“知道吗?就死了!”
“......”余莫图的视线突然晃了晃。
“所以我不后悔。”顾笑说,“我只是有点遗憾,毕竟好不容易跑进49.6呢。但我真的不会后悔的,你信我的,图......莫图,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摆出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毕竟......我还需要消化一下。”
顾笑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跑了这么久了,给我点时间好不,八九年呢。”
“......好。”余莫图说,“那你,你能别藏着了吗,每次都装无所谓的样子,我看着,我看着不得劲。”
“我已经哭过了。”顾笑说,“所以我不想哭了,哭很麻烦啊。”
“你至少发泄点吧——”余莫图下意识看了看门口,“病房没人。”
“啊?”顾笑长长地拖了一声,“你是让我抱着你哭吗?”
“你想吗。”余莫图几乎把身子都压过来了,“那你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