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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狼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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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
边关的第三封急报送到御书房时,我正在喝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进来的——这在平日里是要砍头的罪过,可他没有跪,直接把那封插着三根鸡毛的急报举过头顶,声音尖得刺耳:“陛下!八百里加急!边关——边关失守了!”
我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急报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不是在写字,是在用命往纸上戳。墨迹洇开的地方,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意识到那是血。
不是墨。是血。是信使的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北狄破关,连下三城。慕将军退守雁门,伤亡惨重。速援。速援。速援。
三个“速援”,一个比一个写得大,最后一个几乎撑破了纸的边缘。我能看见写字的人当时的恐惧,他的手在抖,笔在抖,连纸都在抖。
我把急报按在案上,手指压住那些字,压了很久。
“传旨,”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召集五军都督府、兵部、枢密院,一个时辰后,御前议事。”
内侍领命去了。御书房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那份急报,看着那摊干涸的血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他站在御书房里,穿着铠甲,腰悬长刀,说要北上抗敌。我说不准,他说遵旨。
他骗了我。
他早就决定要去了。那声“遵旨”不过是让我安心,不过是让我以为他还是那个听话的臣子,不过是他最后给我的一点体面。
慕寒,你连骗人都不会。你说“遵旨”的时候,耳朵没有红。
御前议事在宣政殿西暖阁举行。
五军都督府的五个都督到了三个,兵部的六位侍郎到了四位,枢密院的两位枢密使都到了。王贲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一尊供在那里的老佛爷。
我把急报传下去,让他们一个个看。
第一个看的是兵部尚书韩雍,六十多岁的老臣,看完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两个字:“危矣。”
第二个看的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赵崇,看完一拳砸在桌上,把茶盏震得跳起来:“阿史那元这畜生!三城!整整三座城!屠了!一个活口没留!”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他的长子就驻守在其中一座城里,急报上没有写长子的名字,可“一个活口没留”这六个字,已经把什么都写了。
第三个看的是枢密使陈渊,看完没有表情,把急报递给下一个人,只说了一句:“雁门若破,北狄铁骑十日可抵京畿。”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必须立刻发兵!”
“发兵?拿什么发?京营只剩不到五万人!”
“从江南调!江南还有十五万驻军!”
“江南到京城要走多久?走一个月!等他们到了,雁门早破了!”
“那就就近调!河东、河北、山东,加起来还能凑出十万!”
“那些兵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农民!你让他们去跟北狄铁骑打?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说议和!”
“议和?阿史那元屠了三座城!你跟他议和?!”
“不议和怎么办?等着亡国吗!”
“够了。”
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齐刷刷看向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得发涩。我放下茶盏,环顾四周。
“吵完了?”
没有人说话。
“吵完了,就听朕说。”
我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舆图上插满了小旗,红色的是我们的城池,黑色的是北狄已经攻占的地方。从边关到雁门,一路黑旗,像一条黑色的毒蛇,正昂首吐信,虎视眈眈地盯着京城。
“京营还有多少人?”
赵崇抱拳:“回陛下,京营现有四万三千人,其中骑兵八千,步兵三万五。”
“能战的。”
赵崇犹豫了一下:“三万。”
“河东呢?”
“河东驻军两万,但多是新兵,装备不齐。”
“河北。”
“河北一万五,倒是老兵,可分散在各地,集结需五日。”
“山东。”
“山东三万,同样需要时间集结。”
我在心里默默加起来。三万,加两万,加一万五,加三万。九万五。加上京营能战的三万,十二万五。十二万五千人,对上阿史那元的十万铁骑。
数字上看起来差不多。
可我知道,差很多。
北狄十万铁骑,是百战之师,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我们这十二万五千人,大半没上过战场,有的连刀都没握稳。
“调。”我说,“河东、河北、山东,全部调。五日内集结完毕,驰援雁门。”
赵崇抱拳领命。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陈渊,“江南的十五万驻军,也调。”
陈渊愣了一下:“陛下,江南驻军若是北调,南边就空了——”
“南边不会有事。”我打断他,“北狄才是心腹之患。江南的兵,能调多少调多少,能多快多快。”
陈渊低下头:“臣遵旨。”
我走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旨。一封接一封,发往河东、河北、山东、江南,发往每一个还有兵可调的地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一片接一片,铺满了整张案面。
王贲一直没说话。
我写最后一封旨意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写。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慕将军还能撑多久?”
我的手顿了一下。
“雁门城小,粮少,兵寡。”王贲继续说,“阿史那元十万铁骑围城,慕将军手里最多不到两万人。他能撑五天,能撑十天,可他能撑到援军到吗?”
我没有回答。
王贲叹了口气。
“陛下,臣不是要泼冷水。臣只是想问——陛下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吗?”
最坏的打算。
我看着手里那封没写完的旨意,看了很久。
“朕不做最坏的打算。”我说,“朕只做一件事——把他救回来。”
王贲看着我,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坐回了角落。
我把最后一封旨意写完,盖上玉玺。朱红的印泥落在纸上,像一滴血。
雁门关。
慕寒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北狄大营。
已经是第四天了。
第一天,北狄人攻了三次,被滚木擂石砸了回去,城下留了两千多具尸体。
第二天,他们换了战术,不再强攻,开始用投石机。巨石从天而降,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人的身上。城墙被砸出了几个豁口,城楼塌了一角,人被砸成肉泥,血顺着城砖往下流。
第三天,他们开始往城里射火箭。漫天火雨,把半个城都烧着了。慕寒带着人扑了一夜的火,天亮时才扑灭。可粮仓烧了,烧掉了大半的粮食。剩下的粮食,省着吃,也只够撑七天。
今天是第四天。
慕寒靠着城墙坐着,手里握着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不好咬,是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都像在吞刀子。
周淮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将军,有探子回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慕寒能听见。
“说。”
“河东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快还要三天。”
三天。
慕寒抬头看着城外的北狄大营。黑压压的帐篷铺满了整个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十万大军,十万。他手里只有不到一万五千人了。四天战死、重伤的,已经折了五千。
“三天。”慕寒重复了一遍。
周淮点点头。
慕寒没有说话,把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城墙上很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所有人都不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北狄人下一次进攻,等援军到来,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结局。
“周淮。”
“末将在。”
“粮草还能撑几天?”
周淮沉默了一下:“省着吃,五天。”
五天。援军三天后到。撑得过。
慕寒站起来,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垛口,看向远处。北狄大营里,号角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准备什么。
“他们今天还会攻。”慕寒说。
周淮握紧了刀。
“去准备吧。”
周淮领命去了。慕寒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铠甲上满是刀痕和箭孔,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叠一层,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忽然想起御书房里的那个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批折子?上朝?还是在等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在夜里偷偷哭?
别哭了。
我没事。
我还活着。
我还能撑。
撑到援军来,撑到打完这一仗,撑到回去见你。
慕寒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可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不用看,就能在心里默念出来。
“朕很想你。”
我也想你了。
“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也是。
“朕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你是最好的皇帝。
是我最好的……云逸尘。
慕寒把信按在心口,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北狄大营里响起了震天的战鼓。
慕寒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向他涌来。十万铁骑,铺天盖地,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他拔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泓秋水。
“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仅剩的三千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城下。
“放!”
三千支箭矢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进北狄骑兵阵中。人仰马翻,惨叫连天。可更多的骑兵冲上来了,踩着同伴的尸体,踏过护城河,架起云梯,开始攻城。
慕寒冲到城墙边,一刀砍断一架云梯。云梯上的北狄兵摔下去,砸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第二架云梯又架起来了,第三架,第四架,数不清多少架。
北狄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杀不完,砍不尽。
慕寒在城墙上奔跑,哪里有云梯就冲向哪里。他不知道自己砍断了多少架,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的血在流,也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让他们上来。不能让他们攻破这座城。不能让身后那片土地上的百姓,遭受和他们一样被屠城的命运。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箭射穿喉咙,有的被刀砍断脖子,有的被云梯上爬上来的北狄人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拼命抓着敌人的腿,不让他们再往前一步。
慕寒的刀卷刃了。
他抢过一把北狄人的刀,继续杀。又卷刃了,再抢一把。再卷刃,再抢。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刀,只知道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重,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北狄人终于退了。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北狄人的,也有大梁人的。血顺着城砖往下流,汇成一条条小溪,从城墙流到地面,把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
慕寒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铠甲已经烂了,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只是皮肉伤。血还在流,止不住。
他伸手撕下一截衣襟,缠在最深的那道伤口上,用力勒紧。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吭声。他咬着牙,把布条打了个结,然后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周淮走过来,一瘸一拐的,左腿中了一箭,箭还插在肉里,没有拔。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今天……又折了两千人。”
慕寒没有睁眼。
“还剩多少?”
“不到一万二。”
五天。一万二千人。对面还有至少八万。
援军三天后到。
三天。
慕寒睁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周淮。”
“末将在。”
“把箭拔了。”
周淮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喷出来,周淮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可他没喊,只是把箭杆扔在地上,撕下衣襟开始包扎。
慕寒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疼吗?”
周淮抬起头,愣了一下。他跟了慕寒十年,慕寒从来没有问过他疼不疼。
“不疼。”他说。
慕寒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也不疼。”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周淮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别过脸去,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不疼。
骗谁呢。
京城。
我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已经站了很久。
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我插了一面小红旗。那面小红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四周全是黑旗。
我把黑旗拔掉几面,想了想,又插了回去。
骗自己有意思吗?
黑旗就在那里。北狄人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被围在中间,被十万大军围在中间,被死亡围在中间。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面小红旗。
“慕寒。”我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深。疼。可这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内侍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丞相求见。”
“让他进来。”
王贲走进来,穿着便服,没有戴官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我面前,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一事,想单独奏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内侍退下。”我说。
内侍退了出去,门关上。
王贲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臣想了一夜,有一个办法,能解雁门之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办法?”
王贲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围魏救赵。”
我的眼睛眯了眯。
“北狄倾巢而出,后方空虚。陛下若派一支奇兵,绕过雁门,直插北狄王庭,阿史那元必然回师救援。雁门之围,不战自解。”
我看着地图,看着雁门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
“奇兵?哪来的奇兵?”
“臣手里有三千人。”王贲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三千人?”我的声音冷下来,“三千人,深入草原,直插王庭?丞相,你不是在说笑话吧?”
王贲没有笑。
“三千人是不够,可三千精骑,足以在北狄腹地制造混乱。阿史那元不知道虚实,必然分兵回援。他一分兵,雁门的压力就小了。”
“三千人,”我说,“有去无回。”
王贲点点头。
“是,有去无回。”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狡诈,只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是愧疚?是赎罪?还是别的什么?
“丞相,”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臣欠慕将军一条命。”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王贲的声音很低,“臣和慕将军的父亲,一起在北境打过仗。有一次,臣被北狄人包围,是慕将军的父亲杀进来,把臣救了出去。他自己却受了重伤,落下了病根,后来……后来就死在了那场病上。”
他的眼眶红了。
“臣欠他一条命。欠了三十年。每天都想着还,可一直没机会。如今他儿子被围在雁门,臣若再不出手,这辈子都没脸去见慕将军的父亲了。”
他跪下来,叩首。
“陛下,臣请命,率三千精骑,北上扰敌。”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了很久。
“丞相今年多大了?”
“六十有三。”
“六十三岁,去送死?”
王贲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臣活了六十三年,够了。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受了,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唯独欠慕家的一条命,还没还。”
他顿了顿。
“陛下就让臣,去还了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笑脸。
忽然觉得,这个我恨了那么久的人,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他只是老了,怕了,想在自己死之前,把欠下的债还清。
“准。”我说。
王贲叩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丞相。”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我说。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轻轻应了一声。
“臣……尽量。”
他走了。
门关上。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转身看着地图,看着那面小红旗,看了很久。
慕寒,你再撑几天。
撑到王贲去扰敌,撑到援军赶到,撑到……
撑到我救你出来。
你一定要撑住。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