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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粥凉刺喉,暗潮藏锋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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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时,雨终于停了。
晨雾像一层薄纱,漫进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将室内晕得朦胧。苏妄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吵醒的,不是刻意惊扰,更像是有人在极力克制着动作,怕打碎这一室安静。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房间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天光从走廊透进来,落在床边那碗早已凉透的粥上,白瓷碗沿凝着一层淡白的水汽,像昨夜未散的僵持。苏妄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喉间莫名发涩,却依旧梗着不肯动。
他不会因为一碗粥,就忘了墓碑前那些阴湿刺骨的话。
不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就原谅这场以照顾为名、行禁锢之实的绑架。
他是苏妄,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谁圈养在笼中的雀。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有些突兀。
苏妄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冽,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山下是整座沉睡的沧城,而这座山顶别墅,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三年。
从父亲闭眼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被陆承渊强行攥进了掌心。
“醒了怎么不穿鞋。”
冷不丁一声低哑嗓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叹息。
苏妄猛地回身,背脊瞬间绷紧。
陆承渊就站在半开的门边,一身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显然是刚洗漱过。少了西装加身的凌厉压迫,他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温和,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锁着苏妄,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他手里端着一个新的白瓷托盘,上面是刚熬好的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杯温白开。
“地上凉。”陆承渊迈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眉头微蹙,语气是不自觉的沉,“过来。”
苏妄冷冷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别过来。”
少年的脸色还有些刚睡醒的苍白,唇色浅淡,明明身形清瘦,眼神却锋利如刃,半点不肯示弱。
陆承渊脚步顿住,没有逼他,只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放得极轻:“新熬的,不烫。”
苏妄别开脸,声音冷硬:“我说过,不吃你的东西。”
“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打我。”陆承渊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尊克制的雕塑,声音低而清晰,“但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赌气。”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苏妄泛白的唇上,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讨好:
“就吃一口,嗯?”
那一声低沉又轻缓的“嗯”,带着近乎蛊惑的磁性,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散开。
苏妄心口莫名一跳,随即被更强的羞耻与愤怒盖过。
他恨自己这点没出息的动摇。
“陆承渊,你别假惺惺。”苏妄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字字刺人,“你昨天在墓园说的那些话,现在装什么好人?你看着我,心里想的到底是谁,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
陆承渊几乎是立刻应声,目光锐利而深沉,直直撞进他眼底,
“我心里想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你骗人!”苏妄猛地提高声音,眼眶控制不住泛红,“你想的是我爸!你把我当成他的影子,你把对他的龌龊心思,全部发泄在我身上——”
“我没有!”
陆承渊第一次打断他,声音沉得发颤。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苏妄的脸,却在少年骤然警惕的眼神里,硬生生僵在半空,最后缓缓攥成拳。
指节泛白。
“我承认,我敬他、念他、感激他。”陆承渊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剖白自己最不堪的秘密,“但那不是你想的那种心思。苏妄,我对他,是敬重,是感恩,是不敢亵渎的光。”
“那我呢?”苏妄颤声问。
“你是……”
陆承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那双像极了故人、却又完全属于少年自己的眼睛,后半句话在胸口翻涌,几乎要破口而出——
你是我疯魔的根源,是我不敢碰、却又放不下的执念。
可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这句承诺,在苏妄耳里,比诅咒更刺耳。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苏妄猛地推开他,力道不小,陆承渊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柜角,发出一声闷响。
“你放我走,我自己能活——”
“不可能。”
陆承渊直起身,刚才那点温和瞬间褪去,眼底重新覆上阴鸷的冷,
“苏妄,别再提走。我不会放。”
“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唯一的监护人。”
一句话,掐断所有反抗的底气。
苏妄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是啊。
凭他手握权势,凭他掌控了自己的一切,凭父亲临终前,亲手把他交进了这个男人手里。
多么可笑。
他最敬重的人,给了他最绝望的牢笼。
空气僵冷得像要结冰。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沈屹。
陆承渊瞥了一眼,眉峰微蹙。
【傅烬沉把温知许带回了私宅,动静不小,你看好苏妄,别让他卷进来。】
傅烬沉。
这三个字像一块冷铁,砸散了室内的僵持。
陆承渊收敛所有情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傅烬沉那个人,是□□里真正的疯子,没有底线,不计后果。他对温知许那股病娇占有欲,整个沧城都心知肚明。一旦牵扯上□□,苏妄就不再安全。
“我下楼一趟。”陆承渊压下心头的沉郁,最后看了苏妄一眼,语气不自觉放软,“粥趁热吃,凉了伤胃。”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苏妄脱力般滑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丝压抑至极的轻颤。
他恨。
也痛。
更慌。
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微弱的动摇。
他看向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白瓷温润,粥香清淡。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勺子。
不是妥协。
只是他不能垮。
只有活着,有力气,才有逃出去的那一天。楼下厨房。
陆承渊站在操作台边,指尖捏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沈屹的聊天界面。
管家轻手轻脚走近,低声汇报:“先生,都安排好了,山下增了两组人,小少爷只要出门,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另外,温家那边……”
“温家不用管。”陆承渊打断他,声音冷淡,“傅烬沉的事,我们不插手,但也不能让苏妄沾边。”
“是。”管家顿了顿,犹豫着开口,“对了先生,刚才小少爷的学校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返校,教务处那边……”
陆承渊眸色一沉。
学校。
朋友。
外面的世界。
每一个词,都在提醒他,苏妄不属于这座笼子。
可他越是清楚,就越是不想放。
“就说他身体不适,暂时休学。”陆承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课程我会安排老师上门,他不需要去学校。”
“可是先生,小少爷他……”
“没有可是。”
陆承渊回头,眼神阴鸷而固执,
“我说,他不需要。”
他不能让苏妄接触更多人,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的光,更不能给苏妄任何离开他的机会。哪怕手段卑劣,哪怕被恨入骨。
管家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厨房里只剩下陆承渊一个人。
他转身,抬头,目光透过楼梯转角,精准落在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有阴湿的占有,有笨拙的温柔,有不敢言说的深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怕苏妄恨他。
更怕苏妄忘了他。
这时,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沈屹的第二条消息。
【你这样锁着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陆承渊指尖收紧,屏幕被他按得微微发亮。
他沉默良久,只回了四个字:
【我没有办法。】
他没有办法,放自己的光,消失在人海里。城南,傅烬沉的私宅。
与山顶别墅的冷清不同,这里处处都是压抑的紧绷。
温知许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浅的,时不时轻轻咳嗽一声,显得脆弱又可怜。
傅烬沉就坐在他旁边,偌大的男人,坐姿僵硬,手里捧着一碗药,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得近乎滑稽的认真。
“喝了。”他声音放得极轻,怕吓到人,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温知许偏过头,睫毛湿漉漉的:“不喝。喝了你也不会放我走。”
“喝了,我带你去院子里晒太阳。”傅烬沉耐着性子哄,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这么低声下气,“不喝,身体会坏。”
“坏了正好。”温知许声音轻得像羽毛,“死了,你就省心了。”
“你敢。”
傅烬沉脸色瞬间沉下,周身戾气暴涨,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
可他看着温知许受惊般微微一颤的样子,戾气又瞬间憋了回去,硬生生憋成一脸憋屈。
手下在门外看得心惊胆战——
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的傅老大,会被一个病弱小少爷拿捏得死死的。
傅烬沉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近乎卑微:
“知许,别闹了。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依你。”
“我要走。”温知许立刻说。傅烬沉沉默。
空气凝固。
片刻后,他硬邦邦地憋出一句:“除了这个。”
温知许闭上眼,不再理他,眼角滑落一滴无声的泪。
山顶别墅,二楼房间。
苏妄喝完了那碗粥,碗底干干净净。
他放下勺子,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山下。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城市上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那是属于他却又触不可及的世界。
他抬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陆承渊。
你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离开你这座,阴湿又绝望的囚笼。
而他不知道,楼下客厅里,陆承渊站在窗边,同样望着二楼的方向,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苏妄,别逼我。”
“别逼我,用更极端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
山风穿过窗缝,轻轻拂动窗帘,将一屋未说出口的疯魔与倔强,悄悄藏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