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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轻霜融日,客至影深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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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彻底散了,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碎成一片金箔,落在山顶别墅的庭院里。
昨夜的湿冷被晒得淡去,空气里浮着浅淡的松木香气,本该是难得温和的一天,却因二楼那扇紧闭的门,依旧绷着一层看不见的张力。
苏妄靠在窗台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
窗面映出他清瘦的侧脸,眉骨锋利,唇线抿得极紧,眼底还残留着没褪尽的疲惫。
那碗粥他终究是喝了,不是妥协,只是不想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僵持里,先拖垮自己。
他比谁都清楚——要逃,先活着。
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陆承渊那种带着压迫感的节奏,而是极轻、极客气的两下,显然是管家。
“小少爷,先生让我问您,上午想在庭院里晒会儿太阳吗?花园修剪过,风不大。”
苏妄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不用。”
他不想在这座牢笼里,装作享受片刻的自由。
管家也不勉强,声音依旧恭敬:“那我把水果和书给您送上来?先生特意吩咐,都是您以前爱看的那类。”
“不必。”
苏妄拒绝得干脆。
他不想碰任何陆承渊刻意安排的东西,每一样温柔,都像一根细巧的锁链,缠得人喘不过气。
楼下客厅。
管家垂着手,低声把二楼的答复复述一遍。
陆承渊坐在沙发主位,指尖捏着一份财经报纸,视线却根本没落在字上。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一点细微的失落。
他以为,退一步,松一点,那人或许会愿意多看一眼这世界。
却忘了,苏妄的恨,从来不是一点温柔就能抹平的。
“先生,”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沈先生和林先生的车已经到门口了,说是……来拜访。”
陆承渊捏着报纸的指尖微紧。
沈屹和林砚。
这两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上门。
尤其是在他和苏妄闹得最僵的时候。
“让他们进来。”他收起报纸,面色恢复成平日的淡漠疏离,一身居家服也压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片刻后。
两道身影出现在玄关。
沈屹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冷感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气质清冷淡漠,周身像裹着一层薄霜,目光扫过客厅,没什么温度,却一眼通透。
林砚跟在他身侧,一身浅米色针织衫,眉眼温顺柔和,手里还轻轻拎着一个不大的礼盒,脚步轻缓,进门时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担忧。
“陆先生。”林砚先开口,声音轻而礼貌,“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陆承渊起身,礼节周全,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坐。”
佣人很快上了茶。
沈屹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杯沿,没喝,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我不是来喝茶的。”
陆承渊抬眼,眸色微沉:“我知道。”
“傅烬沉那边,已经把手伸到市区了。”沈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温家那边闹得厉害,他直接扣了人,摆明了要硬来。你这边……别让苏妄沾到边。”
陆承渊指尖敲击着膝盖,节奏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
“我自有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把他关在别墅里,一辈子不见人?”沈屹淡淡瞥他一眼,毫不留情,“陆承渊,你这不是保护,是囚养。”
林砚轻轻拉了拉沈屹的衣袖,小声示意他别太尖锐,随即转头看向陆承渊,语气软了几分:
“陆先生,我们不是来指责你的。只是……小少爷还年轻,一直闷在房间里,对身心都不好。昨天在墓园,我看他样子,真的很难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劝说:
“偶尔,也给他一点空间吧。他不是易碎的娃娃,他有自己的脾气和骨气。”
陆承渊沉默。
林砚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开他层层包裹的偏执。
他比谁都清楚苏妄的烈。
正因为清楚,才更不敢放。
“我不会让他出事。”陆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任何可能伤到他的人和事,我都会挡在外面。”
“包括他自己的人生?”沈屹反问。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
苏妄终究是受不了房间里的压抑,想出来倒杯水。
他刚走到楼梯口,脚步一顿。
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清晰地落入眼底。
沈屹。
林砚。
苏妄的身形瞬间绷紧,下意识就想退回去。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和陆承渊之间那点难堪又阴湿的拉扯。
可已经晚了。
林砚率先抬头,看见他,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朝他挥了挥,声音软软的,没有半点打探:“小妄,早上好。”
那笑容太干净,太没有攻击性,像初春融化的雪,让人无法生硬地掉头就走。
苏妄僵在楼梯上,进退两难。
陆承渊的目光,也瞬间落在他身上。
没有阴鸷,没有压迫,只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下来坐会儿。”陆承渊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缓,“沈先生和林先生不是外人。”
苏妄抿着唇,指尖攥紧扶手。
他讨厌被陆承渊这样安排。
讨厌成为别人眼中“被圈养的人”。
可对上林砚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他终究是没转身,一步步,慢慢走下楼梯。
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家居服,清瘦挺拔,眉眼锋利,明明是放松的穿着,却浑身透着警惕的疏离。
林砚立刻让人添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笑容温和:“喝点水吧,天气干。”
苏妄沉默地坐下,距离陆承渊远远的,没碰那杯水,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沈屹淡淡扫了一眼两人之间刻意拉开的距离,没点破,只淡淡开口,转移了话题,避开所有敏感:
“最近市区新开了一家画廊,林砚想去看看,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
苏妄猛地抬眼。
画廊。
那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地方。
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带他去看展。
可自从被陆承渊困在别墅,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踏足过任何一个外面的公共场合。
心底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莫名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陆承渊的脸色,却瞬间微沉。
他不喜欢苏妄用这种眼神看别人。
更不喜欢任何可能带苏妄离开他视线的提议。
可不等他开口拒绝,林砚已经轻轻笑着接话,语气自然,不着痕迹地缓和:
“就是随便说说,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大家一起出去转转,总闷在家里,人会不舒服的。”
他刻意把“大家”两个字咬得轻缓,摆明了是告诉陆承渊——我不是要带他走,只是一起出去,你可以跟着。
陆承渊眸色微动,终究是没立刻拒绝。
他看向苏妄,目光沉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苏妄却已经重新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波动,淡淡开口,声音冷而清晰:
“我不去。”
他不会靠别人的施舍,换取片刻的自由。
更不会给陆承渊一种“他可以被温柔收买”的错觉。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微微一僵。
林砚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无措,却也没勉强,只是温顺地笑了笑:“没关系,那等以后你想出去了再说。”
沈屹淡淡瞥了苏妄一眼,没说话。
他看得清楚。
这少年不是不想出去,是不肯低头。
宁肯困在笼中,也不肯接受仇人的温柔安排。
同一时间,城南。
傅烬沉的私宅里,气氛却完全是另一种紧绷。
温知许蜷缩在飘窗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小小的一方天空,脸色苍白,呼吸浅浅的,时不时轻轻咳嗽一声,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傅烬沉就站在不远处,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高大的身影挡在风口,生怕风大吹着他。
他手里捏着一粒糖,是医生说可以缓解药苦的水果糖,包装纸被他捏得发皱。
杀人不眨眼的□□枭主,此刻对着一个病弱小少爷,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吃颗糖。”他走过去,声音放得极低,几乎是哄,“不吃药,吃糖总可以。”
温知许没回头,也没理他。
“知许。”傅烬沉蹲在飘窗下,仰头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病娇偏执,“别不理我。你不理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温知许终于轻轻动了动睫毛,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烬沉,你放我走吧。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你。”
“我不需要你爱。”傅烬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像碰易碎的琉璃,“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爱到疯魔,爱到卑微,也爱到自私。
这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
山顶别墅,客厅。
沈屹和林砚没多留,坐了十几分钟,便起身告辞。
“不打扰你们了。”林砚笑着起身,临走前,又轻轻看了苏妄一眼,语气温和,“小妄,要是有什么想说话的人,随时可以找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真诚的暖意。
苏妄指尖微紧,没应声,却也没再冷着脸排斥。
等人走后,客厅里又只剩下陆承渊和苏妄。
空气重新变得沉默而紧绷。
陆承渊看着苏妄冷淡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如果你真的想去画廊……我可以带你去。”
苏妄猛地抬眼,眼底满是讥讽:
“陆先生又想玩什么把戏?把我带出去,再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你陆承渊圈养在身边的人?”
“我没有。”陆承渊喉结滚动,“我只是……不想你一直闷着。”
“不必。”苏妄站起身,语气冷硬,“我待在我的笼子里,很安全。”
说完,他不再看陆承渊难看的脸色,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楼梯。
背影挺直,倔强得让人心疼。
陆承渊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蔓延。
他以为自己手握权势,可以拥有一切。
却唯独留不住一个人的心。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明明温暖,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阴湿疯长的黑暗。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苏妄,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看我一眼。”
山风穿过庭院,卷起一片落叶,轻轻敲打着窗棂。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段阴暗的、爱恨交织的纠缠,正在阳光之下,继续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