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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薄糖微苦,暗生痴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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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层微凉的绒,缓缓覆住山顶别墅。
白日里那点刺眼的阳光淡去,只剩下庭院灯晕开一圈圈暖黄,把树影拉得很长。风穿过枝叶间隙,沙沙地响,衬得屋里越发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苏妄蜷在床角,背抵着冰冷的墙面。
房门底下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白天那盘草莓挞,和那颗没被碰过的水果糖。他明明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却硬是梗着一口气,不肯去碰门外任何一点陆承渊留下的东西。
一碰,就好像是认输。
一软,就好像是原谅。
他不能。
也不敢。
白天陆承渊那句压抑到发颤的“我爱的是你”,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苏妄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
骗人的。
都是骗人的。
那个人爱的是他父亲,是记忆里那束不敢触碰的光,而他,不过是一个刚好长着相似眉眼、刚好被亲手托付、刚好可以被肆意禁锢的替身。
什么爱。
什么自始至终。
全是用来捆住他的谎话。
“笃、笃。”
轻得几乎听不清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外响起。
苏妄身子一僵,没应声。
门外的人好像也没指望他应,只是停了一会儿,一道低沉而克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让厨房炖了养胃汤,不烫,放在门口了。”
停顿片刻,又轻轻补充一句,细得像叹息:
“你醒着也好,睡着也罢,喝一点,别跟自己过不去。”
没有逼迫,没有强硬,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苏妄攥紧被子,指节泛白。
他讨厌这样的陆承渊。
讨厌那个阴鸷疯批、霸道禁锢的陆承渊,至少那样,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恨。
可他偏偏要露出这样柔软、这样卑微、这样让人心尖发涩的一面。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苏妄才缓缓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一阵发闷。
他明明应该无视,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胃里那阵熟悉的轻微抽痛,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提醒着他这一整天的赌气与空腹。
僵持了不知多久。
他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一条细缝。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只温润的白瓷盅,盖子盖得严实,还留着淡淡的温度。旁边,安安静静躺着那颗白天没动的水果糖,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的亮。
像一颗被人悄悄放在角落的、不敢声张的心意。
苏妄蹲下身,指尖悬在瓷盅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恨归恨,怨归怨。
可身体的诚实,从来不受心意控制。
他最终还是端起瓷盅,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定。
汤是温和的山药排骨,没有放半点他不喜欢的东西,香气清淡,一打开盖子,暖意就扑面而来。苏妄一勺一勺慢慢喝着,汤不烫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莫名地,轻轻晃了一下心尖。
他强迫自己别去想。
别去想这碗汤是谁炖的。
别去想门外那个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汤放在门口。
别去想,那个在外杀伐果断、人人敬畏的陆先生,会因为他一句不吃香菜,就亲自一根一根挑干净;会因为他哭哑了嗓子,就默默放一颗糖在门口。
表现的越明显,心就越乱。
一碗汤喝完,空盅被轻轻放在门边。
那颗糖,他终究还是没有碰。
楼下客厅。
陆承渊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听见楼上房门轻轻合上的轻响,他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了一丝。
喝了。
终究还是喝了。
不是不倔,不是不恨,只是还愿意给自己一条活路。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道:“先生,汤盅收下来了,是空的。”
陆承渊“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沉的阴湿里,悄悄泛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暖意。
他以为,那扇门,他再也敲不开了。
“先生,”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您要不要……上去再看看小少爷?”
“不用。”陆承渊摇头,声音低沉,“别再吓着他。”
今天白天那番失控的剖白,已经把人逼到了崩溃边缘。
他不能再急,不能再逼。
哪怕只能站在门外,只能默默放一碗汤、一颗糖,他也认。
活了三十年,他第一次这么窝囊。
第一次这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守候的位置。
手机在茶几上轻轻亮了一下。
是沈屹发来的消息。
【傅烬沉那边出事了,温家联系到了人,要去硬抢人。】
陆承渊眸色一沉,所有微弱的暖意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冷冽的阴鸷。
傅烬沉。
那个比他更疯、更没有底线的□□枭主。
一旦动起手来,整个沧城都要被掀翻一层皮。
他指尖微顿,迅速回复:【我知道了,我会看好苏妄,不让他靠近半步。】
【你看好的不只是他的安全,还有他的心。】
沈屹回得极快,字字犀利,【你再这样关着他,等他真的心死了,你就算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也没用。】
陆承渊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心死。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不怕苏妄恨他,不怕苏妄骂他,不怕苏妄用满身的刺对着他。
他怕的是,有一天,苏妄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才是真正的,永远失去。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办。
城南,傅烬沉的私宅。
这里没有山顶别墅的压抑安静,只有一触即发的紧绷。
温知许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更白,呼吸浅浅的,时不时咳嗽一声,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琉璃。他闭着眼,没睡,也没说话,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无声的绝望里。
傅烬沉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高大的身躯蜷着,显得有些憋屈。
他手里拿着药,已经凉了一遍又一遍,热了一遍又一遍。
从傍晚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把药递到温知许嘴边。
“喝一口,就一口。”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耐心,“喝了,我带你去阳台看星星。”
温知许没睁眼,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喝。”
“为什么不喝?”傅烬沉喉结滚动,戾气被硬生生压在心底,憋得难受,“你想疼死?想吓死我?”
“你不是喜欢关着我吗?”温知许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我死了,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跑了。”
“你敢——”
傅烬沉猛地提高声音,周身戾气瞬间暴涨,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可对上温知许苍白脆弱、毫无畏惧的眼神,他所有的火气又瞬间憋了回去,硬生生憋成一脸痛苦。
他伸手,轻轻握住温知许冰凉的指尖,力道轻得不敢用力,声音发哑:
“知许,别这么说。”
“你活着,我才有念想。你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病娇的爱,从来都是这样。
霸道,偏执,疯狂,又卑微到尘埃里。
温知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疯魔与恐慌,睫毛轻轻一颤,却还是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傅烬沉僵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心像被狠狠掏空一块。
手下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极低:
“老大,温家的人……在外面集结了。
看样子,是要硬闯。”
傅烬沉眸色一冷,所有的脆弱与卑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枭主独有的狠戾与阴鸷。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
“让他们进来。”
“谁敢动我的人,就地留下。”
谁敢抢他的人,他就敢让谁,埋在这座院子里。
强制也好,禁锢也罢。
温知许这辈子,只能是他的。
后半夜,山顶别墅。
苏妄是被一阵轻微的噩梦惊醒的。
梦里是父亲的墓碑,是陆承渊阴湿的低语,是自己怎么跑也跑不出去的牢笼。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坐起身,缓了好久,才慢慢从噩梦的窒息里挣脱出来。
喉咙干得发疼。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想打开一条缝透透气。
门一拉开,那颗安安静静躺在门口的水果糖,再次落入眼底。
犹豫了一瞬。
他还是弯腰,捡起了那颗糖。
糖纸被他捏在指尖,微微发皱。
苏妄站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剥开糖纸,把那颗小小的、甜甜的糖,放进了嘴里。
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
可不知道为什么,甜到最后,却泛上一丝微苦。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楼下一片漆黑的客厅,眼底情绪复杂翻涌。
他恨,也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微弱的、不敢承认的——在意。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妄身子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客厅里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谁。
是陆承渊。
男人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黑暗里,仰头,朝着他这个方向,静静望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侧脸,褪去了白日里的阴鸷与强势,只剩下一片深沉而克制的温柔。
苏妄躲在门后,心脏莫名一跳。
他看不清陆承渊的眼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房门方向的目光,有多沉,有多痴,有多小心翼翼。
像一只守着自己唯一珍宝的兽,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只敢在深夜里,默默看着,守着,怕一不留神,珍宝就碎了,就没了。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的凉意。
陆承渊在黑暗里站了不知多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转身上楼,没有走向这边,只是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苏妄依旧靠在门后,嘴里的糖还在一点点融化,甜味混着微苦,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忽然明白。
这场纠缠,早就不是简单的囚禁与反抗。
早就不是单纯的恨与怨。
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变了质。
在阴湿的执念里,在背德的底线旁,在强强的对峙间,悄悄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痴缠。
他捂住胸口,那里跳得有些乱。
苏妄,不能输。
不能心软。
不能……爱上他。
可有些心,一旦动了,就再也收不回。
有些情,一旦生了,就再也斩不断。
夜色深沉,晚风轻响。
一段又甜又虐、又阴湿又禁忌的宿命,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