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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荒冢重访,山风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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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雾色还黏在山头,整座别墅像浸在凉水里。
苏妄是被第一缕天光刺醒的。
他睁眼躺了很久,梦里反复盘旋的,是昨夜楼下那道立在黑暗里的身影——没有逼仄,没有禁锢,只有一片沉得吓人的安静注视。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甜,那点甜不似救赎,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最不肯松口的地方。
他不能就这样软下来。
不能因为一碗汤、一颗糖、一个深夜的背影,就忘了墓碑前那些阴湿刺耳的话,忘了这三年身如囚鸟的日子。
父亲还在墓里躺着。
他不能不孝。
苏妄悄声下床,换了件素净的黑外套,指尖微微发颤。
一个念头在心底疯长——
他要再去一次墓园。
他要亲口问问那个长眠的人,为什么偏偏把他,托付给了陆承渊。
门锁轻轻一转,几乎没有声响。
陆承渊大概是昨夜守到太晚,此刻还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连佣人都轻手轻脚不敢靠近。这是这段日子以来,唯一一次没人紧随、没人监视、没人挡在他身前。
机会只有一次。
苏妄压着心跳,尽量放轻脚步,一步步走下楼梯,指尖攥得冰凉。
玄关近在眼前。
只要走出这扇门,只要下山,只要到父亲身边……
“小少爷。”
管家轻手轻脚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一抬头撞见他,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露出慌乱,“您、您要去哪儿?先生吩咐过,您不能——”
“我就出去一会儿。”苏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我不去别的地方,我去看我爸。”
管家脸色发白,进退两难:“可先生他……”
“他拦了我三年。”苏妄抬眼,眼底泛红,却异常平静,“我连给自己父亲上炷香,都不行吗?”
那双眼太像苏敬安,又太带着少年人的孤绝,管家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跟着先生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两人之间拧巴的痛。
僵持片刻,管家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让司机送您去,但……您务必早点回来。要是先生醒了发现您不在,他会疯的。”
苏妄没应声,只是推门走了出去。
雾色沾在肩头,凉得刺骨。
车子一路下山,直奔城郊墓园。
天色彻底亮开时,苏妄站在了那方熟悉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软,笑意干净,是他一生都在仰望的模样。才短短几天,这里又添了新的泥土与露水,像父亲离开的那一天,一样冷清。
苏妄缓缓跪下,膝盖触到微凉的草皮,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爸……”
他声音沙哑,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在抖:
“我好想你。”
“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他……为什么是他。”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无人应答。
他想起陆承渊站在这里,穿着得体西装,低声喃语的模样——
“我不是禽兽,但你儿子是。”
想起他对着墓碑,凝视着自己,一字一句的残忍——
“你儿子一眨眼快和你离开时一样大了,最近我看到他,就会想到你。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每一句,都是戳进骨血的刺。
他恨陆承渊的疯,恨陆承渊的强占,恨陆承渊披着“照顾”的皮,行尽龌龊执念。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恨到极致,却会因为一碗汤、一颗糖、一个深夜的注视,而心口发乱。
“爸,我错了……”
“我不该对他心软,不该动摇,不该……”
不该动心。
后面三个字,他死死咬在舌尖,不敢说出口。
山风渐渐吹起,卷起他的碎发,刮过墓碑,带着荒寂的凉。
苏妄趴在碑前,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再也撑不住那一身傲骨,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与底线,对着长眠的父亲,崩溃嘶吼出声——
“爸,我会替你照顾他,因为……我爱他,原谅我不孝顺,但是你已经死了!他爱你又怎么样!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的!”
一声一声,撞在山风里,碎在空旷的墓园。
爱他。
爱那个囚禁自己、亵渎父亲、阴湿疯批的陆承渊。
爱到违背伦常,爱到背叛念想,爱到万劫不复。
山风不住吹。
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苏妄喘着气,眼泪糊满脸颊,浑身脱力地趴在碑前,意识一片混沌。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树影后方,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陆承渊是被管家慌乱的声音惊醒的。
“先生,小少爷他……一个人去墓园了。”
那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衣服都没穿整齐,抓了外套就往外冲,一路车速飙到极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做傻事,别再因为我,更恨你自己。
他赶到时,没有靠近,只远远立在树影里。
然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听见了苏妄所有的崩溃。
——我爱他。
——原谅我不孝顺。
——但是你已经死了。
——他爱你又怎么样!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砸得他几乎站不稳。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不是他单方面疯魔。
原来他捧在心尖上、不敢碰、不敢亵渎、用尽卑劣手段留住的人,也一样,跌进了这道背德的深渊。
陆承渊浑身都在发颤。
不是冷,是狂喜、剧痛、愧疚、疯癫,一起翻涌上来。
他想冲过去,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告诉苏妄——我不要你爱上我,我只要你别痛、别恨、别这么折磨自己;告诉苏妄,我从来没爱过你父亲,我自始至终,只有你。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再一次吓到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把这一点点脆弱的真心,彻底碾碎。
男人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风更大了,卷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阴影里,守着碑前崩溃的少年,像守着自己一生唯一的光与罪。
同一时间,城南。
傅烬沉的私宅已经被层层暗哨围住。
温家的人在门外集结,气氛一触即发。
傅烬沉坐在客厅中央,指尖把玩着一把冷光匕首,周身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手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大,温家那边放话,再不交人,就直接报警,连陆先生、沈先生那边都会被惊动。”
傅烬沉眼尾一挑,冷笑一声,语气阴鸷刺骨:
“惊动谁都没用。”
“温知许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谁敢来抢,就埋在这里。”
病娇的占有欲,一旦疯魔,便没有任何退路。
卧室里,温知许蜷缩在床上,听着外面紧绷的气息,脸色苍白如雪。他轻轻咳嗽着,眼底一片空茫。
他逃不掉。
就像苏妄,也逃不掉。
两座囚笼,两场疯爱。
一样的阴湿,一样的绝望,一样的——万劫不复。
墓园。
风渐渐小了。
苏妄哭到脱力,缓缓撑着墓碑站起身,眼底通红,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照片,轻轻抹掉眼泪,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爸,我会把他抢过来。”
“不是替你照顾。”
“是我要他,只爱我一个。”
转身的那一刻,他脚步猛地一顿。
树影下,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陆承渊眼底泛红,没有平日的阴鸷,没有强势的禁锢,只有一片沉得吓人的温柔与疼惜。
他没有逼过来,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听见了。”
苏妄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羞耻、恐慌、绝望,一起炸开。
他最不堪、最背德、最不孝顺的心意,被撞了个正着。
陆承渊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一步步轻轻走近,语气克制到极致:
“苏妄,别害怕。”
“我没有爱过他。”
“从来没有。”
风停了。
世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心跳。
一场以谎言开始的纠缠,终于在荒冢前,撕开了最真实的底色。
从此,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