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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冬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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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既过,冬意渐深。叶书雪特意吩咐内务府,将讲室与藏书阁诸处的炉火早早燃起。炭火初红,温气未盛,淡淡炭香却已先行,于书卷清气之间缓缓漫开,不着痕迹地将一室寒意化去。
时序更替之间,叶书雪开始感知到,内书房中诸位皇子的心绪已开始浮动。学中,关于她的议论日渐频繁;朝中,各府往来愈见纷杂,而太子之位的揣测,更是在无声之中悄然流转。
诸皇子虽仍严谨待学,较之往日,却已在不动声色间多了几分试探。或借策论之题旁敲其意,或于课后答疑之际言辞含蓄,探她所向。
她如往常一样循理而答,至于其他,她默然不答。
那一册以她名与“廷”字并署的奏疏,仍在长孙云廷手中。
她嘱长孙云廷暂且收存,待至腊月、考校将近之时,再行递入御前。如此,既可在岁末之前明示其意,不致失之于后;亦避开诸皇子势未定之际,以免横生结党之疑。
此中分寸,她言明,他亦早就知晓。
岁末考校之日,在腊月二十至二十三。而后,一年之期已至,年前她便要即刻呈递储君擢选人选。
今日,是叶书雪要讲的最后一课了。
她将这一年内所授之书,一一循序再理,从经义源流到策论脉络,缓缓铺陈开来。所言不多,却处处提要钩玄,将散落于各卷之间的意旨缓缓收束,彼此勾连,使之成一线,归于一处。
诸皇子端坐其间,少有言语,比往日更安静了些,只静静地听她讲着。
屋内炉火微盛,炭块偶尔轻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旋即归于寂然。窗棂紧闭,外间寒意被隔在一层薄木之后,风声偶至,也只是在檐下轻轻一掠,仿佛与此处无关。
于诸皇子而言,叶书雪本是无端闯入的人。父皇一纸旨意,便改了往日教学的班底。自此,在叶书雪所定的纲领之下,他们兄弟数人又得重聚一处,一同读书修学。
无论是有意相约,共同探讨学问,还是课间偶然几句闲谈,都在不觉之间,将他们彼此的距离拉近了几分。于这纷繁诡谲的朝堂、亦或人心叵测的后宫之中,这一段同席共学的时光,反而愈发显得清明而难得,成为他们少有能暂避纷扰的地方。
初来之时,叶书雪于他们来说,不过一位授课之师,她循例讲学,他们循礼相待。然而日复一日之间,她的字字句句、所讲之理与其中引人深思之处,连同她待人的细致关怀,皆在不觉之间渗入心底。她未曾偏私,却又似对每一人都多留了一分心力,那一分,最为难得。
而这一课之后,虽朝堂中关于她的种种议论在暗处流转,但她心中所筹、将行何路,于他们而言,终究无从得知。
此去之后,她或许不再归于此处。至于再见之期,则或是遥遥无期。
而这一课,于她而言,反而显得异常平静。没有波澜,也无多余的思绪,连往日细微的起伏,在此刻都仿佛被轻轻抚平。她只是如常讲述,一句一句,将这一年来所涉之学缓缓收拢,不疾不徐。
她的声音落在这间她再熟悉不过的讲室之中,清而不散,似与这一刻的时序一同归于从容。这一年间,她心中自有分寸:该讲的,已尽言;该问的,亦问过;该定的,已即将成为定局。至于应当留下的,她也都不动声色地留在了此处——在书卷之间,在字句之中,或也在他们各自的心里。
她合上手中的讲义。
“如此,今日之讲,至此为止。”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然。
与往日不同,诸位皇子并未如常起身趋至案前提问。往常或有先后而至,或三两成群低声相问,此时却无一人动身,众人皆仍端坐原处,连翻书与衣袖轻动之声也渐渐止息。
叶书雪对这讲室中的寂然心中微生疑意,抬首望去。只见一室之中,学生们的数道目光竟齐齐落在她身上,静而不散,像是在等她再说些什么。那目光并不迫切,却也未曾移开,似有言未尽,又似不愿这一刻就此散去。
也就在这一瞬——
窗外不知何时,已起了雪。
零星雪意,自廊下轻轻掠过,似方才触地,便已消融无痕。白日之雪,不见纷扬,却在无声之间,将天地笼上一层朦胧清润的光泽。远处檐角与廊影皆被淡淡地洗过一遍,轮廓柔了下来,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也似被这雪意收住。室内灯火未明未暗,光线被窗外的白意轻轻拢住,显得愈发柔和——一切,仿佛清白如初。
那些他们所期许的话,她并非不知。关于去留,关于往后,甚至关于他们心中各自未曾说尽的方向,她心中皆有分寸。只是这些话,此时此刻,她无从言明,终究没有开口。
任由那一层轻雪般的沉静,在这一室之中缓缓落定。
“先生。”
良久之后,五皇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默。他起身上前一步,面上带着笑意,语气却不似往日轻快。
“先生生辰将至,学生们都备了些心意。”
如今已入腊月,她的生辰在腊月十八。
他略一停顿,又道:“腊月十五有冬猎,我已向父皇请命,想邀先生同去。”
说罢,他将手中的匣子递上。
匣盖启开,一把长弓静静置于其间。弓身线条修长流畅,木色温润而内敛,弦细而劲,紧却不张。一望便知,是识器之人精心挑选的上品。可那弓的凌厉,与这一室清润之气相对,仿佛另属一境。
叶书雪望着那把弓,心中升起了几分慨然。
在大皇子生辰宴上,她曾听五皇子笑言,待她生辰之日,必赠一把好弓,邀她同去冬猎,亲自射一只狍子回来。她当时只当是少年戏言,只也笑言定要见识五皇子殿下的风采。
却不想,他竟真真记到了今日。
她再抬眸望向五皇子时,也恍然发觉,这一年之间,他已长高了许多。肩背渐开,眉目之间,亦隐隐褪去了几分年少稚气,多出几分尚未完全稳住的沉定。
其余几位皇子,亦在这一年之间各有长成。三皇子与四皇子气度渐稳,锋芒不再外露;六皇子在敦厚之中,多了几分通达明理的心绪;七皇子虽仍烂漫,言行间却亦褪去了孩童之态。
如五皇子所言,这些日子,别的皇子亦曾备下礼物,不过是想待叶书雪生辰当日再赠予她。
“多谢殿下。”她含笑,将那把弓收下,“只是我素来不习弓矢,骑马也不过缓行代步,若是与殿下们同射,怕是要扫兴了。”
冬猎,乃岁末时分宫廷与朝野之间少有的盛会。叶书雪自入冬之初,便已听闻宫中开始筹备,于宁都城外郊,辟设新围。时值山川寂肃、草木凋零之际,却正是围猎之时。诸位皇子得以一显一年以来修炼的骑射之能,除伴读之外,权贵公子亦多随行参猎。文武百官亦有奉旨从驾者,或主持围猎,或司礼执仪。围猎既毕,或设宴林间,或围火而坐,雪色为幕,灯火为引,常常是一派君臣同游、气象和洽之景。
只是她一素不擅狩猎,难以与诸皇子同骑并行;二于六部之间亦无深交之人,纵入宴中,亦不过循礼而坐。想来此行,想来此行于她而言,并无用心之处。
五皇子尚未应声,七皇子已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热切:“先生便随我们去一趟罢。冬猎虽为猎,但亦有观雪之时。山野之间,景致甚好,就算不持弓,赏赏风景不也甚好吗?”他说话间,眼中隐隐带着期许。
而后,其余几位皇子亦相继开口。三皇子语气沉稳,只言猎场地势开阔,行程已有安排,不至于劳顿;四皇子则补了一句,宁山林地新辟之围,雪后景致尤为清明,少见于京中;六皇子语声温和,道沿途自有歇脚之处,车骑相随,并不需久行;七皇子更是兴致未减,连连描绘往年冬猎之景,雪原广阔,林间鹿影偶现,言语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期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各自有分寸的言辞,此时却不觉间汇成了一片轻缓而温和的劝说。
这一室气氛,不知何时已自先前的静默中松开。众人渐次围至她的书案旁,炉火温温,满室皆是温意融融。
叶书雪心中原本欲拒之意,在他们的这一声声“劝说”中慢慢松动了几分。她目光自众人之间缓缓掠过,见他们神色之间,尽是同样的期许。
及至她的视线落在长孙云廷身上时——
他今日一整日似乎都未曾开口,只静静立于诸位之间。此刻亦不过站在那一片期许之中。眉目之间,既无劝说之急,也无劝退之意,只是那样看着她。
那目光温和而安静,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无论如何,从心便好。
她轻轻一笑,终是应道:“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