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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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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宁都城里总带着些清冽的雪意。
空气中浸满了清寒，细碎雪沫常无声浮荡，待风卷夕阳而过，方才轻轻坠落人间，使人一呼一吸之间，皆染上几分凉意。
一入城郊群山之间，反倒生出几分回暖之意。山势层叠，将风雪拦于高处，林间气息渐缓，呼出的白气也不再凝重，吐纳之间，也似轻快了几分。
雪后初晴，岩枝疏影间薄雪轻覆未散，天地愈显清明，确是赏雪的好时候。
叶书雪随行于冬猎车阵之中。车行之间，她于车内轻轻掀起帘角一隙。
映入眼帘的，是远山连绵。峰峦在淡淡日光之下层层递远，愈远愈淡，几与天光相接。近处枝干覆雪，偶有冰凝携着细雪自枝头滑落；林间风过，枝影微动，碎雪纷纷，如絮如尘，缓缓坠下。山径蜿蜒而上，车辙在几乎不可见薄雪间压出浅浅痕迹，随行马蹄踏过，发出轻而清脆的声音，断续可闻。
这一片天地，恍若新洗。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这一片清明的山林景致。
他一人策马而行，身形修长挺拔、腰身劲瘦，一身暗云纹素衣贴合利落，作骑射之装，却未披外氅。
马行之间，他执缰稳而不紧，背脊笔直，似与马势融为一体。他从容而来，行速不疾不徐。高束的发在风中轻扬，整个人映在雪后清光之中，分外清朗。
她从未见过他在骑射场上的模样，如今乍一见，竟有些认不出来。目光便这样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再未移开。
那一人一马至她车侧，行势渐缓，与马车并行而过。
他侧首，目光落向车帘之中。
她已抬首望去，正对上他的视线。
“云廷，”她开口，声音穿过车辙与马蹄的轻响，“你穿得太单薄了些。”
长孙云廷闻言，随即低低一笑，“我不觉寒。”
他素来读书时，常为使神思清明，不受暖意侵扰，衣着总比旁人单薄几分；至于骑射之时，总觉大氅碍手碍脚，因而也不愿披着。
“前方山道渐窄，我来替先生驾过这一段。”
叶书雪闻言，微微一顿，垂眸未语。他是她的学生，却也是皇子身份，岂可为她执辔？她心中方起推辞之意，还未开口，他的话已从容接上——
“此事，是我们兄弟几人商议过的。”他语气平静，似早已料到她的顾虑，“大皇兄需照看皇嫂车驾，三皇弟、四皇弟各自看护文臣车列。五皇弟虽骑射最佳，却未曾驾车，六、七皇弟骑术尚欠稳妥，便由我来。”
这一席话，说得周全而自然，将她欲出口的推辞轻轻挡了回去。
她抬首应下，“如此，有劳二皇子殿下了。”
于是他至车前执辔，为她驾车而行。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轻帘。
山径微颠，车行轻晃，帘幕随之微微掀动。她在车内静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一线帘影之上。帘影起落之间，他的身形时隐时现。
他背影挺拔，肩线舒展而平直，自颈至背一线落下，干净利落。执缰之时，臂力沉稳，衣衫随马势微动，将那一段劲瘦的腰背勾勒得分明。
她望之良久，竟有一瞬失神。
叶书雪本端坐于车中主位，不知何时，已微微向一侧移去。那一隅靠近帘边，二人之间，仿佛只剩一寸距离。
帘影轻动，外头马蹄声如常，一下一下，踏在薄雪之上，清脆而分明。她的呼吸原本平稳，此刻却不知为何，随着那一声声马蹄，渐渐乱了几分节拍。她明知那一层帘幕不过偶尔掀动，却偏偏不自觉地去等下一次晃起，去看他身影再现的一瞬。
可他控马确是很稳，纵是窄而微陡的山路，车行亦几无大幅度的颠簸。
她指尖轻轻收紧袖口，旋即又松开。她抬手欲掀帘，指尖才触到帘缘，便又缓缓收回。终究未曾再动，只任那一丝微乱，在胸腔之间悄然弥散开来。
却不想，他却停了马。下一瞬，帘子被他蓦然掀起，一股凉意随之涌入，他已俯身欲上车来。
“窄山路已过，”他语气依旧从容自然，“倒是真觉出几分冷意。若先生不弃，可否容我同乘一程？”
他未料她并未端坐主位，这一进来，便显得有些莽撞失度。二人相距忽近，他微怔，旋即后让一寸，动作也随之缓下，只等着她的意思。
叶书雪轻轻点了点头，未多言，已先移回主位。帘影微动之间，他已踏入车内，在她刚坐过的侧位坐定。
车内，只二人，同乘一段并不长的路。
她无意间望见他的手，被寒意浸得微微发红。她没有出声，只是将窗侧的帘子轻轻再拢紧了几分，又将自己的手炉递到他的手边。
她的目光不觉停在他的侧颜上。那自紧闭的帘幕中透过的，微弱的雪后清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将那一线轮廓勾得清晰而干净。他的睫影亦在眼下投出淡淡一抹阴影，随着他垂眸、抬眼，轻轻一动。他高束的发尾垂落，他未来得及理，任那几缕碎发贴着颈侧。
这一程山光雪意，太过轻灵澄澈，连同这样的一个与这山林雪色相映的他——她竟有些分不清，这是否只是一场本该沉溺于心底的梦。而他对于她而言，总归会随这清灵远去，终至她不可触及之境。
直至他垂眸轻轻一笑，用那双指节分明却厚实的手，将她递来的手炉接过。他的掌心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那一瞬，两人皆是一顿，温意在指间悄然漫开。
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许久。她的那双手素白修长，腕骨清瘦，肌理细腻，向来只执卷握笔。若是要在这冬猎场上执缰而行，他心中总不由得生出一丝隐约的牵念。
“云廷——”
“先生——”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在这一方不大的车内轻轻相撞，又一同停住。她指尖微颤，已将手缓缓抽回，收入袖中。
她抬眸，目光温和，示意他先说。那一瞬的牵念过后，他微微一顿。那些本欲出口的关切之语，在心中盘旋了一遭，几经斟酌，终究未能整理成一句得体的话。
她的目光在他那欲言又止的唇上停留了片刻，复又移开。
待她略定心神，正欲开口之时，马车骤然一顿。
那一瞬，原本平稳的行势被生生截断。车轮在薄雪上急收，车身猛地一晃，她尚未反应过来，身形已向前倾去，几乎从座上跌落。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车侧，却只触到一片空处。
下一刻，一只手已自侧旁探来，稳稳将她拦住。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车势停住的同时便已起身，侧身前倾，将她前倾的身形接入怀中。一只手落于她的臂侧，一只手落在她的腰际，力道收得极稳，将那一瞬的失衡生生止住。
她整个人被护住，呼吸尚未平复，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贴在他怀中。
他手中的手炉轻轻跌落在车板之上，发出一声不大的闷响，滚至一旁。
与此同时，车外马夫的声音这才传入他们耳中——
“实在惊扰了，薄雪路滑，收缰稍急了些。围猎之处已至。”
马夫在车外候着，等候良久，却未见二皇子殿下与太傅大人下车。
而车内，一时无声。
她的额侧轻轻抵在他的肩侧，肩颈之间与他的胸口相贴。那一瞬的失衡尚未完全散去，她的呼吸微乱，起伏未定，却又下意识地收敛着，仿佛只要稍一放松，便会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慌乱。
她整个人僵在那一处，不敢再动。
隔着衣料，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透过来，并不炽热，却极为清晰。那温度在两人相贴之处缓慢扩散，带着一种近乎不可忽视的存在感，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她隐约察觉到，他袖中似有一物，正轻轻硌着她。
那触感不甚明显，却在这般贴近之下显得清晰了几分。仿佛是四方一角，棱线分明的轮廓。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形状，竟与她先前所赠的那枚印信极为相似。
她原以为，他不过是在内书房读书时随手携带，用以印记批注，未曾多想。可此时此刻，在这随行冬猎、行止纷杂之际，他竟仍将其带在身侧。
她抬眸望向他。他长睫低覆，睫影轻颤，正也看着怀中的她。
她本欲起身后撤，身形却在那一瞬微微一滞，竟未能立刻抽离。
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近得失了分寸。
他似也欲退，却在那一刻微微迟疑。那一瞬的停顿，使得原本将要拉开的距离反而未曾分开。
他们的呼吸轻轻交错，近在咫尺。
她的心骤然一紧，如此贴近之下，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侧脉搏的跳动。那分明而急促的跳动，仿佛自他颈侧蔓延开来，带着隐约的热意，隔着极近的距离，一点点侵入她的感知之中。
“学生失礼了。”
而后长孙云廷几乎是将她“托”回座上后，随即俯身拾起手炉，重新放入她手中。指尖一触即离，他未再多言，似是落荒而逃般随即下车。
叶书雪略定了定心神，方才起身下了马车。
马夫在外候着，见二皇子殿下面上、耳侧乃至颈边皆泛着一层久久不散的红意，又见太傅大人面上亦微微发热，只当是车内温暖，殿下衣着单薄，为太傅驾车后便上车取暖是对的。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