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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冬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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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将启，营地之中渐渐热闹起来。诸位皇子陆续入营，各自更换骑装，检视弓弩。随行侍从往来其间，整理马具，低声应答，井然有序。长孙云廷此时亦已辞了叶书雪，前去为狩猎作准备。
叶书雪禁不住五皇子的盛情相邀，亦换上骑具，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马，答应随行观摩猎事。
她牵着马立于一侧，静候宫人传唤入内，只看着这一方人来人往的景象。
偶然间，在不远处，叶书雪望见大皇子妃立于大皇子身侧。风意渐紧，她略一侧身，将手中轻裘展开，轻轻搭上大皇子殿下的肩。衣角顺着肩线落下，她又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将那一层薄风细细挡住。大皇子妃似是比与她初见时，性子稳重周全了许多。
大皇子微微低头看她，未曾言语，只伸手覆住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只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又缓缓拍了拍，似是在回应她的用心。
两人目光相对，继而相视一笑，不过片刻，已尽在不言之中。
这不过是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可那一瞬，她的目光却不由停住了片刻，心中似有什么，悄然沉了下去。
立太子之后，即便年岁未至，亦多会先行冠礼，以定名分。再往后，便是议亲、纳妃，东宫之中人事渐次充盈——那是储君之位所必经之路。
至那一日，终也会有一温良贤淑的储妃立于他的身侧。那女子会为他，在这寒意渐起的冬日，为他添衣；在暑气正盛的长夏，递上一枚丝帕，为他拂去燥热。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入那一方书室，为他磨墨侍笔；也能名正言顺地随他同行于猎场之中。
日复一日，相濡以沫。
可那时，叶书雪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似要将心中那一丝微乱压下。指间缰绳不觉收紧，复又缓缓松开。她随即侧身上马，借着理缰踏镫的动作，将方才那一点无端生出的联想一点点收回。
此时已有宫人前来催请，言围场将启，请她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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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先生！”
围场林间静意方凝，忽被一声清亮呼喝骤然破开。
五皇子策马而来，马蹄踏碎枯叶，声响清脆。他的骑术轻快不驯，英姿飒爽，整个人几乎是掠林而过。眉目之间尽是初入猎场的兴奋与锋芒，意气张扬，毫不收敛。
骑射场上，叶书雪方才真正看清，内书房中不彰不显的五皇子殿下，一旦执弓上马，便显出天赋所赋予的那份独有自信。
“我方才瞧见前头有一只狍子！”他勒马回首，声音带笑，扬得极高，“这便打来送您，给您两日后的生辰宴添个彩头！”
话音未落，人已催马而去。
林中枯枝与草色交错，雪落初融，正是冬日猎物出没觅食之时。那狍子自林隙间一闪而过，身形轻捷如风。
五皇子一马当先，弓弦轻震，箭已在弦上。
这等猎物，方入围场便得遇，正是诸人都要一争的头彩。
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及随行诸官宦子弟几乎同时策马而动。霎时间，林间马蹄声骤起，急促如雨，雪屑飞溅，枝影摇摇。众人齐齐朝那一抹疾影追去。
一时间，原本尚算整齐的队伍迅速拉开了距离。
叶书雪骑在马上，所乘之马性情温顺，她又未曾习于林野间疾驰。眼见众人策马而去，转瞬便将她抛在身后，她索性顺势收缰，放缓了速度，任由前方人影一点点隐入林深。
六皇子虽起意助猎，终究骑术未精，追出一段，便也渐渐收了马速，落在后阵。大皇子妃本就不便疾行，自然未曾跟得太紧，亦缓缓落在后侧。
林间原本喧沸的声响随之散去，马蹄声渐远，惊枝之动也归于沉寂。片刻之间，便只余下他们零散数骑，散落于林间静影之中。
叶书雪本以为自己已落在最后，未曾想，略一回首——身后竟仍有一人一骑。
她微微转首望去，长孙云廷正随在她后方不远处。
他马速与她相当，不疾不徐，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远离，神色从容，仿佛自始至终便在她身后，从未离开过。
“二皇子殿下怎么不去追狍子？”叶书雪开口问道。
长孙云廷笑了笑：“那等难得的好彩头，争来也未必有趣。”他略一侧目，目光落向林间深处，“这片林子，野兔应当是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枯草丛中。草势高及半人，枯黄之色与野兔皮毛几乎无缝相融，静伏其间，若非目光细致，几乎难辨其形。
叶书雪略一沉眸，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他知她向来骑术不精，或许是担心着她的安全，才未远去助猎。
长孙云廷却再未多言，语气轻松，“六弟，不若我们在此射兔子。”
六皇子回首，本以为此番已无望得猎，听了二皇兄的话，兴致又起。应好之后，目光便即刻落在草间细微的动静之上。
叶书雪便也低下目光，与他们一同留意林间细微的动静。她的目光在草间细细搜寻，循着风过草伏的痕迹，一寸一寸地渐渐深入林中。
这一带林木愈发稠密，草势也高了几分。众人不自觉放轻了马蹄声，四下声响渐渐退去，连风都似被拢住一般，林间一时寂然。
叶书雪微微垂首，凝神细听。无端之间，却觉不远处似有弓弦缓缓绷紧之声。
她猛地抬首望去，却见一支长箭已离弦而出，寒光逼人——
那箭所指，正是长孙云廷。
她来不及思考，手中缰绳骤然收紧，马首横转，她已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下一瞬，长箭贯空而至，箭锋刺入她的血肉。
痛意随那一声撕裂开血肉的闷响，骤然深入她的骨血，而后那寒凉的箭意彻底穿过她的身体。
那一箭，自她右肩贯入，力道未尽，从后侧透出。
她的身子猛然一震，手中缰绳顿失，坐骑受惊，前蹄高扬，几欲失控。
一切来得太快。
长孙云廷抬眼之时，只见她身形已然不稳，几乎自马背上坠落。他骤然勒缰，翻身逼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稳在自己马背之上。
直到将她牢牢抱住，他心中那一瞬的空白，才猛然回填——
她，是为他挡下了这一箭。
他抬首望向林深。
却再无第二箭。
林间寂然，风声静止，草影不动，不见半分人影，仿佛那一箭自虚空而来。
唯有六皇子在稍近处，神色已变；大皇子妃亦闻惊马之声，自远处疾驰而至。
她在他怀中，右肩的伤口仍在涌血。温热的血一寸寸漫开，顺着衣料渗出，迅速浸透他的衣襟。那一抹殷红在他素净的衣料上缓缓晕染，直至胸前，他望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手托住她，将她护在怀中，另一手探入她袖中。指节微颤，抽出她贴身的丝帕，竟是他曾在大雨中递与她拭泪的旧物。
她竟一直贴身带着。
他随即将丝帕折叠按下，紧紧压在伤口处止血。血很快透出丝帕，湿意一点点扩散，将他指下的素白染成深红。
他的肩背却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护驾。”直至那一声竭力地压下——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悄无声息地晕开。
紧接着，第二滴。
第三滴。
他像是终于再也压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染湿了她的衣襟，与血混在一处。
那一声落下，响彻静林。四周侍从闻声，自远处疾驰而来。
这一切，在叶书雪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
那些声响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断断续续地传来，她的视线也一点点散开。她仍能听见他的心跳，感受到他微微颤动的躯体，落在她胸口的眼泪，以及那只按在她伤口上的手，力道始终未曾松动。
可她的意识，却格外清明。
这一箭之后，他们之间，再无余地。
她原本打算，待她生辰之后、考校将至之时，再让他呈上那份奏疏。考校之后，她以诸皇子的才学与行止为据，择定太子之位——那本该是最清白、最公正的一条路。
她本可以不偏不倚，不涉情私地，将他送上一个堂堂正正的储君之位。
可这一箭之后，天下人都会看见——拥擢选太子权力的太傅，对二皇子殿下，在考校之前，便已有以身相护之情。而向来持重严谨的二皇子殿下，在太傅为他挡下一箭之后，神色尽乱，泪如雨下。
一切，便再无回头之地。
她终究，还是没能将他送上那条最清白的道路。
这份意识，像是比贯肩的伤口更为沉重。她的手微微动了动，似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他衣袖的一角。
“我……”
叶书雪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却还是轻得几乎要散在风中。长孙云廷俯下身，将耳侧贴至她唇边。那距离近得能感到她的呼吸，他却连气息都不敢重一分。
“我，有愧于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