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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猎(4) ...

  •   除却二皇子殿下那一刻的“神色尽乱,泪如雨下”之外,那一次冬猎,随行众人无一不难忘的,是此后种种。

      马蹄声惊起林中沉寂,侍从往来奔走,封林、传令、追查来路,一切纷乱不已。二皇子殿下却自叶太傅中箭之后,便再未离她半步。

      围场之中,太医闻令匆匆而至,为叶书雪诊脉、止血、施针。直至伤口上了止血粉,血势尽止,长孙云廷的手才从她伤处移开。众人本以为他会退居一侧,他却仍将昏迷不醒的她抱在怀中,与她同乘回程马车。

      那一程,对她的照顾,他从未假手他人。车内,他始终将她稳稳抱在怀中,偶有颠簸,便先一步收紧手臂,将她护向自己,避开肩上伤处,不让伤口再被牵扯分毫。

      众人以为,师生之间所有的分寸,至此,已近极处。

      这样的关切,本应止于宫门。

      长孙云廷却未止于此。他抱着她下车,步履极稳,径直入内书房,亲自将她送入寝室。沿途宫人尽数避让,无人敢出声。

      太医再度入内施治,他仍立在一侧,不退不避,亦不曾言语,只是守在那里。

      自那日起,叶书雪昏迷数日。几位皇子亦轮流前来看望、侍奉汤药,五皇子殿下尤为自责,自以为是他执意请先生同赴冬猎,方致此祸。

      而二皇子殿下,几乎日夜未曾离开。

      白日,他亲自守在她床榻侧。太医来往诊治,他一一在旁看着。诊脉时,他侧身让开半步,却仍未远离;太医收手,他便低声追问——问脉象起伏,问药方用意,问伤势何时能稳、何时能醒。语气不急,却一字不漏,像是要将每一分变数都掌在心中。

      他不曾坐下,只是立在榻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偶有她呼吸稍重,或眉心微蹙,他便下意识前倾半步,待见她仍未醒,又默然退回原处。如此反复。

      夜里灯火不灭,他只在她寝室门外的廊下坐着,背倚廊柱,衣未解,靴未脱。夜风透廊而过,风寒,他却几乎不动。偶有宫人轻声进出,他只抬眼一望,便又垂下目光。

      宫人奉药而入,他便亲自接过。那药苦重,气味沉沉,他却像全然不觉。他将她微微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间,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执勺,将药一口一口送至她唇边。她昏迷不醒,吞咽迟缓,药汁常自唇角溢出,他便用帕子一点点拭去,再重新喂入。

      曲淳、秦百川等人曾轮流前来相劝。

      他们在廊下低声劝他暂歇片刻,又言宫中自有太医与宫人照料,不必如此亲力亲为。

      长孙云廷循礼听着,却始终未动。待他们将他本就了然于心的种种利弊一一陈明,他方才开口道:

      “叶先生之恩,此生如何报答,皆不为过。”

      语气不重,却无从再劝。

      众人相视无言,终究退去。

      ——————————————————————

      “先生。”

      腊月十八,内书房中灯火未熄。

      窗外风雪渐紧,夜色沉沉。檐上积雪层层压落,悄然堆叠,廊下风起,卷起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斜斜扑向窗棂,轻轻敲落,声细如絮,却愈发衬得屋内一片寂静安稳。室内的灯火被这雪色亦衬得愈发柔和清透,似隔绝尘嚣,自成一方温润静境。

      长孙云廷立在榻侧,不过三日之期,却觉如隔经年。

      这一夜,他不知自己已站了多久,却始终没有离开这方寝室。烛火微晃,他低眸望向她,良久,方才缓缓俯下身来。

      他的视线与她的面容平齐,他就这样看着她。

      烛火经了床帷在她侧颜上轻轻流转,映得她的眉目间温润清明。那样的人,向来立于人前,从容持重,言语有度,心志如石,从没有过半分示弱。如今却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毫无防备,连呼吸都这样轻。

      他的目光贯过层层床帷,一寸一寸地落下,从眉梢,到眼睫,再到鼻尖,唇角,极轻,极缓,像是在无声描摹。

      像是要将她的面容,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刻进心里。

      他看了她许久。

      久到连自己的呼吸,都仿佛与她的节律渐渐贴合。而他才将那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唤,缓缓唤出时,她的气息,依旧那样轻缓、疏远,不曾为他有过半分波澜。

      他顿了顿,指尖在床帷边缘停了一瞬,片刻之后,极轻地将帷幔掀开。那几层纱幕被他掀起,不过开出一线的空隙,随即又缓缓垂落下来,半覆未覆,恰好搭在他的肩背之上。

      帷幔轻垂,他们之间,天地忽然缩至极小,只容得下他与她,连那些未尽的心思也无处可藏。

      而后,良久,他又唤了一声——

      “书雪。”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那声音低却轻,落在静夜之中,仿佛只在她耳畔轻轻一掠。

      “生辰如遂,长岁无忧。”

      他早早备下的生辰贺词,原该在灯火明亮之处,在诸皇子齐聚为她庆生的宴席上,从容道出。而此刻,却只在这静谧的夜里,唯余他们二人之时,低声出口。

      他心中明白,往后的事,变数太多。所以,他只愿她此生,尚能顺心如意。

      话音落下,屋中依旧沉寂,唯余二人的气息。

      窗外风雪骤紧,漫天飞雪自夜色深处掠来,带着靛青色的寒意,一层一层压向宫檐。雪片夹杂着冰粒擦过窗棂,细碎而急,像是要将这一夜无限地延长。

      他的喉结轻轻一动,像是将未出口的情绪一并压下。在这帷幕之中,又不知是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较之方才更低了几分,却也更稳了几分:

      “重开箬滨书院的奏疏,我已经呈上。考校,我也会尽我的全力。”

      “待一切落定……”

      他停住。

      那一瞬,似有太多未曾言明之意,与这寒夜中翻飞的风雪一般,在他心中翻涌而过。纷纷扬扬,来势汹涌,那些情绪在胸中翻腾,几欲脱口而出,却终究止于唇边,无声坠落,归于心底,悄然消融。

      此时,他尚不能将心中所愿说与她听,也尚无力许她一个承诺。

      再开口时,长孙云廷的语意已然变得清晰而冷静。

      “我便可动用全部权力,查清那一箭的来处,让那人无所遁形,将其背后牵连的势力,连根拔起。”

      长孙云廷如今却明白,若要她此生当真顺心如意,若要她不必再为过往所困,不必再受人所制,真如他的贺词一般——他所能做的,从来不只是一时之护。

      而是自成其势,立于高处,走到无人可掣肘之地,使己身成参天之木。继而,强到足以承起她未尽之志,强到足以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局势,强到可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所有风雪挡下。

      ——————————————————————

      那一箭,自围场骤然射出。

      纵使相关人等的往来已被逐一清查,出入记录尽数调阅,随行之人亦分批问讯,原本松散的防线在一夜之间骤然收紧。许多原可含糊过去的细节,此刻皆被一一翻出、反复核对,几无遗漏。可即便如此,仍是查无实据。

      呈报至圣上的奏报,不过寥寥数语:来势仓促,去向无迹;表面看去,不过是混乱之中失了准头的一击。似乎既无从追索其源,亦无从归责于人。

      可圣上得报之时,并未震怒,亦未追问细节。

      他只是静静立于殿中,沉默了片刻。群臣屏息以待,圣上的目光微微垂下,似是在思索那未尽之言,又似是在权衡其间利害,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片刻之后,他方才抬眼,眸中已无方才的沉凝,取而代之的是一线清明与决断——仿佛所有取舍,已在方才无声之间尽数落定。

      那一箭,由谁而起,几乎已不必深究。

      其直直射向他所属意的储君人选,其意便已昭然——这并非一时失手,而是威胁,是警告,是在尚未成局之前,便有人不愿再等。

      此事,从来不是一桩需要反复探明、细细推敲的疑案,其所显露的,并非一箭之失,而是一场已然成形、却尚未完全铺开的争局。

      这也是再无缓转余地的局势已然显露,以及一次不得不提前收束的信号。

      而此时,叶书雪虽仍未醒来,却在此前早早就已将考校之事安排得极为周密。章程、时序、考题与评议之法,皆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不曾留下半分疏漏。

      圣上的目光落在长孙云廷亲自呈上的那册奏疏上。册子不厚,字句却清峻凝练,其间隐隐透出一股他久违却难以忘却的,来自叶书雪父亲的昔年文骨。至卷末处,一枚“廷”字印信落款,在素纸之上显得尤为醒目。他似是看清了什么,又似早已在心中有了答案。

      冬猎之事后,仅一道旨意很快传出——原定考校,如常进行。

      太子之位,本也不必再观。

      如今,更无从拖延,必须尽快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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