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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冬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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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那几日,对叶书雪而言,仿佛沉溺于一场久不散去的梦中。
梦里仍是她最熟悉的那一方书院。窗外正落着雪,雪意不急,却绵密而无声,一片一片浮在空中,旋转着缓缓落下。她在室内,炉火温着,火光不盛。她倚案而坐,手中执卷,静静地读着一本书。
廊下忽起了一阵风。
门扉轻轻震动了一下,雪气沿门隙而侵,悄然无声,将案角的一页纸掀起一角。她微微抬眸,起身向门前走去,本只是要将门掩上。
然而手方触及门扉,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门槛,落向了远处。
风雪之中,有一人影,自朦胧雪色里缓缓而来。
她便这样看着,那人青丝与肩头落雪轻覆,本若隐若现,却随着步步行来,雪意渐深,如轻纱层层叠落,渐染几分霜白。
不觉间,他已近至她眼前。
她笑了笑,轻问了声“你来了”。
那人未曾出声,只在门前停了一瞬。风雪自他身后涌入,将衣袂与发端都染上一层霜白。他随即上前,将门掩上,隔绝了满庭风雪,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距离骤然拉近,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来不及反应,便已被他拥入怀中。
她没有动,手停在半空,既未推开,也未回抱,只任由他这样贴近。那一瞬,她本能地想要挣脱,指尖却在触到他衣襟时微微一颤,力道未及落下,便已散去。
继而,她环过他的臂,指尖触及他的肩背,抱住了他。
他身上带着雪意的清冷,在与她身上的暖意相触后,缓缓化开。那一缕一缕的凉意与温度交织,轻纱般的白雪便沿着衣襟与指尖蔓延开来,化作一阵一阵的湿。而后,像是无声地浸入般,将人困在其中,无力挣脱。
就这样,时间仿佛被这湿意拖长,缓缓流逝,不知其久。
怀中的他轻声开口,却贴着她的耳侧,清晰得无法回避。
“书雪。”
他这样叫她。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略显惊讶的目光却只停了一瞬,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下一句,在那样近的距离里,他的话,已不再收敛,一步步逼近她心上。
“你的恩,我此生如何报答,皆不为过。”
他的话音落下,她却在这一刻,呼吸陡然一乱。
他们之间,师恩、知遇之恩,乃至同道相伴之情,皆尚可报。唯独她替他挡下的那一箭,以命相系,关乎生死,是以命换命之念,已非世间任何名目所能承载,终至无以为报。
而此恩此情,终在不觉之间化作情念,正如他们之间此刻不断消融的雪意,一旦化为水,便再无重凝成雪之可能。
覆水已出,再难复收。
她张口,想要说什么。
他似是察觉到这一点,手臂再收紧了些许。那力道并不急,却稳得不容她退。
在她还未能开口时,窗外的雪忽然大了起来,风声渐起,自门缝之间渗入,先是细微,而后一点一点逼近,仿佛要将这一室的温暖尽数吹散。
门扉微震,那一线本已隔绝在外的寒意,忽然变得无法阻挡。
下一瞬,风雪骤然冲开门窗。一切,都在这一片白色的风雪之中迅速溃散。他的身影,也在霎时间消失在她的面前。
她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空。
冷意骤然袭来。
她猛地一颤——
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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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校既毕,内书房诸先生连夜批阅,将诸皇子试卷尽数糊名,逐一比较优劣、细细批注,封入朱匣,于清晨时分呈入御前。
这一日,圣上宣诸皇子尽数入殿。
殿门高启之时,昨夜风雪方歇。宫阙檐角尚挂残雪,晨光自天际倾落而下,穿过重重宫门,直入大殿,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淡淡金色。冬日晨光隐隐的暖意与雪后清气交织,空气中隐隐浮着檀香与寒气的气息,肃穆而清明。
群臣已早立于殿中,六部官员分列两侧,衣冠整肃,按序而立;内书房诸位先生亦立于偏侧,神情端凝。
片刻后,殿外内侍低声唱名。
诸皇子依序入内,于殿前依次分列。
殿中一时寂然。
高座之上,圣上未曾即刻开口。他端坐龙椅,神情深沉,目光缓缓扫过诸皇子。
列于前方的二皇子身姿端正,面色如常,眉目之间看不出半分波动。而大皇子虽强自立定,面上仍持端重之色,然举止之间隐有滞涩,姿态不免生硬,心中似有一缕慌乱,尚未全然收敛。
其后列着的三、四、五、七皇子,皆与平日仪态无异。唯独一向温和的六皇子,唇线微抿,此刻似是难掩几分紧张。
圣上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转、停驻。
而一老臣却在圣上的目光还未落定之时,便行至殿前,俯身拱手进言道:
“臣以为,大皇子殿下,性情端谨,行事持重。处事有度,进退得宜,既能安众,亦能服人。”
他稍稍一顿,语气虽沉,语意却急:
“其在内书房中时,所作策论立意多也平正,条理分明,所言多合时政,足见其心志与见识。”
“臣荐大皇子殿下为太子。”
正当大皇子略一前倾,似欲出列启言之际,班中忽有一人先他半步而出,已立于前,恰将其话意截断。那人俯身拱手,声音坚定而利落:
“臣附议。”
其声落在殿中,分外清晰。而未及余音散尽,第三人已然上前半步。
“臣附议。”
再之后,第四人、第五人上前——片刻之间,脚步声在青石之上此起彼伏,如零星落子;转瞬之间,“臣附议”之声息由低而起,渐次相接,几无停顿。
那些支持大皇子之声,在殿中回荡不绝,层层叠起,声浪相续之间,几无间隙可容他开口。
“陛下将选拔太子之权,落于内书房。”那声音自大殿偏侧而起,清越而高,落字分明,竟在众声交叠之间直直穿出,如利刃入水,生生截断了一瞬连绵不绝的附议之声。
殿中微微一静。
曲淳自班中出列。
他步伐不疾不徐,行至殿中,整个人立得极稳。
“既如此——”他继而开口道,“六部诸臣,何时有资格,于此事上先行议论?”
此言一出,便将方才孙氏旧臣欲以声势逼成定局、快刀斩乱麻之势,骤然截断。方才连绵不绝的“附议”之声,至此生生顿止。
“曲先生不过内书房一讲读之职。”那老臣冷声再驳,“圣上既将选储之权托付于内书房太子太傅叶书雪。今日之议,她却未上殿,我等为何不能以此为据?”
语声方落,秦百川正欲出列再辩,将这举荐之权据理力争之时,长孙云廷已先一步开口。
他并未上前,只立于原处,语气冷峻而平直,“叶太傅今在何处,殿上诸位,心中当无不知。”
“至于叶太傅为何不在——既知其因,又何必佯作不知,而作此问?”
话音落下,殿中一瞬寂然。
不只是诸官员心中一惊,就连内书房中诸人和他的皇兄弟们也都很惊讶。长孙云廷素来持重自敛,言辞从不逾矩。今日一句,却直指人心,将所有隐情尽数点破。不动声色之间,已是压迫尽显,甚至逼问入骨。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再无一人敢言。
高座之上,圣上终于抬手,将那一册糊名考卷缓缓翻开。纸页轻响,一页一页翻过,声息清晰,在这寂然无声的大殿之中回荡开来。
方才尚有暗流涌动的局势,至此竟被这一阵翻页之声生生压住,殿中气息微凝,仿佛一瞬之间,陷入了无形的僵持之中。
“儿臣有要事启奏。”
不知过了多久,六皇子终是上前一步。开口之时,声音虽竭力持稳,却仍隐约带出一丝难掩的紧张和颤意。
“冬猎之时,林中射中叶太傅那一箭,本向着二皇兄……”
话至此处,他略一顿住,似是那一幕仍在眼前翻涌,又似心中言辞未稳,尚在反复权衡。半晌,却终还是毅然续道:
“儿臣亲眼所见,出自大皇嫂。”
其话音方落,大皇子已然出列,衣袍一展,重重跪于殿前,额首触地之声清晰可闻。
“儿臣有罪。”
他声音低沉,却不敢有半分迟疑,额前仍贴着青石,语气愈发恳切而急切:
“儿臣之妃,见识浅薄,行事轻率,一时受孙氏旧党蛊惑,方至于冬猎之中酿此大错,惊扰圣听,亦伤及叶太傅——皆因儿臣失于管束,罪责在身,不敢推诿。”
他再叩首,继而道:“事后其已尽数向儿臣陈明前因后果,儿臣亦已将其幽禁承华所,严加惩戒,不敢稍有宽纵。”
说至此处,他的声音忽然一滞,抬首望向圣上:
“然其……已怀有身孕。”
“此事虽罪无可恕,然其腹中所怀,终为皇室血脉。儿臣不敢以私情求免,只愿以身代之——”
他再度叩首,额触地不敢起:
“愿请父皇降罪于儿臣,贬为庶人,永不得入储位之议。唯求父皇,念其未出之子,留其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