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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冬猎(6) ...

  •   年少时的一念情起,少年多不自知,情意或隐或晦;女子之心,却往往明澈而直,只一眼,便可看得分明。

      承华所那一日,叶书雪将那三页细细批注过的策论按于石桌之上,墨痕未干。所改之处不止于字句推敲,凡其理路、立意、得失,她皆逐条批注,更以整段文字写下自己的见解与取舍,笔笔分明,几无遗落。

      大皇子妃只一眼掠过,心中便已明了,与其说那是师生之间的指导教习,倒不如说更像是男女间的互通心意。既如此,手握擢选之权的叶书雪,所欲擢之人,便不难分明,必是长孙云廷。

      她本出身微寒,却姿容与才艺俱全,文武皆习,舞姿尤为出众。偏偏这样的女子,却只得入歌舞之列,以娱人取容,方换得一隅立足之地。自幼行于人前,她早已习惯察言观色,于迎合之间长大,见惯人情冷暖,也更明白荣辱所系。

      太子之位,储妃之尊,以及将来子嗣所承的一世安稳与富贵——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虚言。所以当她得知自己有孕之时,并未声张。她想要的,从来是可握在手中的安稳与前路;她更想要腹中之子能承几世荣华富贵,从此再不屈居于人下。

      而今,大殿之上。

      大皇子叩首于冰冷石阶,额触青石,声声作响。他未曾想到,当年他以如此之势求得之人,那他以为能给他从未有过的自由体会之人,心中所想,却恰恰与他截然相反。

      他所执念所求者,从来只是情。

      而她所求,从来都不是情。

      所求既异,非一时之爱可补,亦非一生之力可回。纵有情意,也不过殊途。

      在殿前一片寂静之中,忽有一声自众人身后而起——

      “臣蒙陛下一年前亲诏,命臣于今擢选太子之人,此诚臣之至荣,不敢或忘。”

      声线清明,一女子之声不高,却在殿宇高阔处徐徐回荡,余音清彻而不散。

      众人齐齐侧目。

      只见殿门之外,一人缓步而入。

      长孙云廷听到那几分熟悉的声音,心绪微震,几乎是不自觉地回首。

      殿门之外,晨光自檐角倾落,一线一线铺入殿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自光中缓步而来。

      她醒了。

      她终于醒了。

      那一瞬间,殿中朝局与群臣进退、权势角力,仿佛尽数远去。他心中所有尚未成形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压至极简,只余下一句——醒了便好。

      她一身官服齐整,高束官帽。清光落在她肩上,又顺着衣褶缓缓滑下,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泽之中,分明、却又让人平白生出几分遥不可及之感。

      行走之间,她的步履依旧端正。只是较往日,终究慢了半分。衣摆轻拂之间,有一线极轻、几不可察的虚浮,若非目光落得极深,几乎无从察觉。

      见她步履间那一线细微的不稳,他心中一紧,几乎未及多想,便向前踏出一步。

      却在下一瞬,被她的目光止住。

      那一眼极冷,带着一种严厉的警示意味,直直落在他的眼中。

      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无论是往日讲学之时,还是私下论政之际,她的目光纵有疏离,却总含着一分温和。便是承华所那一回,她误以为他当众驳她,也从未似今日这般严厉而决绝,不留一丝转圜余地。

      长孙云廷微微一怔。

      那一步,终究未曾落实。

      他垂下眼,神色重新归于端肃,随即按着礼制,缓缓后退了一步,重新立回原处。

      叶书雪行至殿中,止于御前。她抬起手中旧诏,俯身行礼。右臂尚未痊愈,抬起之时略显吃力,袖中筋骨微滞,动作却分寸依旧,不见半分失礼。她继而直身,稳声续道:

      “臣承此命夙夜惕厉,不敢有一日怠忽。今内书房讲学、考校诸事既毕,因而谨遵圣意,至于御前,承此擢选之责。”

      她这一番言辞,以君命压群议,将议储之权收归君上,继而将孙氏旧党欲借声势干涉之意尽数封死。

      高座之上,圣上已将诸皇子试卷尽数阅毕。他的目光自案上缓缓抬起,越过群臣,先落于殿前俯首而跪的大皇子,略作停留,继而移开,落在叶书雪身上,轻轻一点头。

      “太子之选,着叶太傅当殿宣定。”

      而后,叶书雪坦然言道

      “臣叶书雪——”

      “擢二皇子殿下,为太子。”

      话音落下,殿中气息微动。

      她上殿之前便已然料到,朝堂之上,孙氏旧党必不会轻易罢休。方才她以君命压群议,众人虽已无从再举荐,却多会于此时质疑她所选之人。

      叶书雪轻轻侧首,目光掠过殿前。大皇子俯首而跪,神色惶然之中隐有几分愧色;见她此刻竟能无碍立于殿中,那一瞬,似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再看六皇子,神情却与旁人不同,眉眼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坚定,仿佛方才之事,于他而言,已然了结。

      她心中已隐约有了几分了然——那一箭,从何而来。

      然此刻,她所执之权,既出于君命,便无可弹劾。而孙氏旧党若想要重新掌控局势,便或将借此一事,反指长孙云廷先行与她结交、暗通款曲,进而弹劾长孙云廷之品行。

      孙密在侧列,望了眼叶书雪,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进言。而这,却也被尚未垂眸的叶书雪察了去。于是议论将起未起之际,她未给半分空隙。

      “二皇子殿下,于内书房夙夜用功,勤学不辍;论政之时,知权衡而不失其守,见利害而不改其志。内书房诸位先生,皆可为证;其所作策论,亦皆有存稿。”

      “其所论民生,非虚辞;所议国政,非空言。”

      她将一切可能被质疑之处,尽数压在“公”与“国”之下。其人品行,非出一人之言,内书房诸位,皆可考证;其策论存稿,亦可为天下乃至后世所验。

      叶书雪的语音稍落,圣上沉稳而雄浑的声音,随即自御座之上传来——

      “依你所擢。”

      这一句落下,尘埃落定。殿中尚还有老臣欲出列跪谏,衣袍尚未及地,御座之上,圣上已再度开口:

      “二皇子云廷,资性端厚,器识沉明。居学则勤,问政则达;处事知权衡,而不失其守;临大节而不移其志。”

      圣上的声音微顿。

      “秉心以公,所志在国。”

      此言既出,殿中便再无人敢再有异议。

      “故其可承宗社之重,任天下之责。”

      “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其礼制,命礼部择吉日册立,昭告天下。”

      长孙云廷遂整衣而跪,俯首叩地。

      “儿臣——谨奉诏命。”

      长孙云廷的声音落下后,自侧列内书房诸人而起:

      “臣等恭贺陛下,册立储君。”

      此等声势初时尚低,渐渐汇聚,才至稍盛。

      待声势稍平,叶书雪微微俯身,似是略作思量,随即整衣而跪,以示郑重。殿内尚未完全落定的气息重新收拢于一点:

      “大皇子妃娘娘素不习骑射。冬猎林中,人马错杂,一时失手,准头偏差,误中于臣。”

      她语气平直,将那一箭之事说得再寻常不过,仿佛不过是一场偶然之失,而非可借以翻覆朝局的利刃。略一停顿,她继续道:

      “臣既无性命之虞,亦未成大祸,愿陛下宽其过。”

      此言一出,孙氏旧党之中,有人目光微动,又迅速敛去,就连大皇子殿下,心中也不由有几分惊讶。他们原以为,储君落定之后叶书雪会借此一箭之事,将罪名坐实,顺势而下,彻底压断他们左右朝局的根基。一击而定,让他们再无翻身之机。

      可她没有,既不深究,也不追责。反而于此时将此事轻轻压下,甚至只以“意外”为定,继而为大皇子妃请宽其过,亦是为久跪不起的大皇子求情。

      长孙云廷不由望向殿中身侧跪着的她。她方才字字句句所言,他长孙云廷“知权衡而不失其守,见利害而不改其志”;可于他而言,那些不过是策论文墨之间的功夫。而她此时此刻,以身处局中之位,行一念之择。

      她的一言一行,方见此二句之所归。

      她并不知大皇子妃身怀有孕,也未必能尽见其背后诸般因由,却仍愿意相信与宽恕。她愿意宽其过,不过是一人于见识与处境所限之下的取舍。哪怕身处权力之争之中,哪怕她向来出手谋局不留余地,此时此刻,她也不愿因权势倾轧,而成为伤人之人。

      “儿臣愿父皇宽大皇嫂之过。”

      长孙云廷亦随之跪下,承其意而言。

      高座之上,圣上静静看着殿中之人良久,目光在叶书雪与长孙云廷身上停驻。二人之间相隔不近,却似自有一线相承,无声相合。其间,便恍若不隔。

      继而,他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缓,随即沉入更深处,而后隐约透出几分审度既定的意味,略略点了点头。

      良久,圣上淡淡开口:

      “既是失手——”

      “此事,便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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