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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其意昭然(1) 他开始绞尽 ...

  •   而自那日下了大殿之后,长孙云廷记得,叶书雪再未见过他一面。

      东宫既立,典章次第而定。新岁将至,宫中诸务纷然,却自有分寸与章法,丝丝入扣,井然不紊。自内廷至外朝,自六部至礼司,一切如同早已书就的篇章,只待逐行铺陈而下。

      依礼,新立之太子,当拜谢内书房诸师,亦当遣帖致意,以明承教之恩,不忘所自。

      长孙云廷于除夕之前,亲执素笔,为诸位先生各写一帖。写与曲先生者,多言教诲之严、学问之深;与秦先生者,则偏重政理之启发、裁断之所益。字字分明,各有所归,皆合其人。

      唯至最后一封——写与叶书雪。

      他提笔落下“谨拜”二字,至第三字时,笔锋微顿。墨尚未干,意却先滞。他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未动,似有言欲出而不可得。片刻之后,方才续写。落下的字句依旧规整周全,辞意亦无一处逾礼。只是他心中隐约明白,这帖子之中,有些话,终究落不到纸上。于是,一眼望去,不过是寻常寒温之辞:“承教既久,未敢忘怀。”再添数语循礼之言,便敛笔而止。

      诸帖一并送入内书房,曲先生、秦先生等,皆依礼收下。或当面回以数语,或遣人致意,往来如常。

      唯独那一封写着“叶太傅亲启”的帖子,被原封退回。信封完好如初,封漆未启,仿佛从未有人触及。

      长孙云廷未曾多问,只当她操持书院重开诸事,或因伤未愈,暂不在内书房。隔日,仍命人转送至箬滨书院。

      可遣去的宫人往返不过一日,那一封帖子,再度被送回。依旧封漆如初,分毫未动。

      长孙云廷立于东宫廊下,听完宫人的回禀,未发一言。

      宫中正值新岁,灯火连绵,丝竹声自远处隐隐传来,夹着人声笑语,一阵一阵,被风送入廊间。檐下悬灯微晃,暖光落在廊柱与青石之间。而长孙云廷就这样立在那里,攥着亲手所写的那个规矩周全的帖子。

      良久,他忽然想起那一日殿中,她看自己的那一眼。

      极短。

      却极重。

      那一眼,冷而直。

      不重,却分明带着分寸,像是无声之中,为他划下一道界限,将一切未曾言明之意,尽数截断。

      他一时不解,他既已立为太子,而她,本为太子太傅。他们之间名分既定,礼数俱在。她为他授业,为他立言,殿上之时,亦曾为他当众承压,将诸般质疑一一按下;而他为她上呈策论、奏疏,为她侍疾,护她周全——两人之间的去处与位置,本已分明。

      她为他党羽,他与她同路。此事,不止他心中明白,朝中之人,亦多半心照不宣。那么,她此番又在斩断些什么,又为什么避而不见。

      廊外笑语未歇,丝竹声隐隐,新岁正盛。

      他就那样立在原处,想了很久很久。指间那封帖子未曾收起,封漆微凉,边角因久握而微微起了褶。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封帖子,目光停得极短,像是早已看过许多遍。

      良久,他将那帖子缓缓收紧于袖中,却并未交予一旁侍立之人,也未再开口。

      ————————————————————

      日子一日日过去。

      这一年的春节,于他而言,竟显得格外漫长。

      宫中张灯结彩,宫灯彻夜如昼,鼓乐喧阗不绝。群臣入贺,百官来朝,礼数一重一重叠上去,将这新岁推至极盛。他立于殿上,受礼如仪,笑意分寸得宜,言辞从容稳重,一举一动,皆无可挑剔。可也唯有他自己知晓——在那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之间,总有那么一瞬,他的心神微微一空。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掠向殿侧、廊外,甚至人群之后某一处,像是在寻找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而那一处,始终无人。

      及至元宵之夜,城中灯市如昼,万家灯火连绵成片,自宫城远远铺展开去,直至天际。按例,他当出宫观灯,与诸皇子同游,以示亲民。他车驾出宫,沿途人声如潮,灯影摇曳,笑语喧哗。可不过行至半途,将将至临风楼前,他便忽然停下,只道有事,折返东宫。

      那一夜,他立于东宫高处。风自高檐之上掠过,带着灯市的微暖与喧声。他远远望着城中灯火——一盏一盏,明亮而盛,似无穷尽。

      却在那样的光里,心中忽然空了一处。

      说不清是何时开始的,只知这一处,渐渐成了空。

      这些日子,她再未见过他,也未曾有过一个字的回应。他贺新春的帖子,贺中秋的帖子,他行冠礼的请帖,一封一封送出,又一封一封退回。

      而越是这般不见,旧日种种,反倒在暗处被人反复翻起,渐渐生出旁意。

      最初,不过是宫中下人之间的低声议论。那日猎场之中,她中箭坠马,众目之下,太子殿下亲自将人抱起,衣袖染血,神色失措,步履匆急。其动作之密切,众人皆退避让道,无人敢多看一眼。

      继而便有人将话头引至冬猎。她以身挡箭之事,落在旁人口中,便成了另有深意。有人反复推敲她当时所立之处、所行之步,言之凿凿,仿佛那一挡,并非出于护主之责,而是出于某种更难言说的情分。再往后,竟连回宫途中那一段路程也被编织入内。有人言马车之中灯火低垂,帘影不动,虽太子殿下称是念其伤重、行路颠簸,然其间情状,却被说得别有意味。言辞愈发隐晦,却愈发引人侧目。

      再后来,内书房中往日的相处也被一一翻出。有人说他们日日对坐论学,时辰漫长,旁人不敢近前;有人说太子殿下在诸皇子之中,唯独对她言听计从,甚至连落笔之处,亦多有相合。那些本属寻常的问学之事,被反复拼接、揣测,渐渐失了原本的分寸。

      及至她闭门不出,这一层流言便愈发肆意。有人说她伤势未愈,不过托辞;有人说她避而不见,是因事已败露,无颜再对;更有人提及太子既已行冠礼,朝中将议亲事,便推断她此举,或为心中不甘,或为怨意难平。种种言语,或明或暗,彼此牵连,听来似各有根据,细究却无一可证。

      可如此这般,真与假交织难分。那些原本不过一时一地之见闻,被人拾起、拼接、润饰,渐渐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自后宫深处悄然铺开,沿着廊庑、内廷,一点点蔓延出去。

      待到人心皆知之时,已无人再去分辨最初伊始。

      这些流言蜚语,他并非不闻。只是,从未出言应对。

      偶有几次,六皇子与七皇子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少年人言语未曾收敛,或带不平,或见不解,句句皆为他和叶先生抱屈。

      他只静静听着,似有所思。待二人说尽,方才淡淡开口:“外间之言,不必多听。”

      那些话,并非未入心,恰恰相反,是入得太深。

      自那之后,许多念头便在他心中反复生起,又反复被压下。他不曾与人言,只在独处之时,一遍一遍,将事情推演至极处——他开始绞尽心思地去想一个两全之法。

      既能名正言顺,又不至伤及她分毫。

      他望着桌上那本仍在反复研读的《断案录》,其间所载,多是人情与礼法相纠之案,往往牵连繁杂,轻重难分。其中所记,“情可恕,法不可废;法可执,情不可尽。”

      又有一处写道:

      “欲求两全,反失其一;断其一端,尚可存其余。”

      其间所言,断案之难,在于权衡情法,亦在于断其一端,以保其余。

      他便愈发沉默。

      而那一日的情景,也在此时,一遍一遍回到眼前。

      那一瞬,箭声破空而来。他甚至来不及辨清来处,只觉身侧风声骤紧,她已策马而前,一步抢出,挡在他身前。那一箭,本该落在他身上,却被她生生受下。

      他记得她坠马时的神情,并不惊慌,亦无明显痛色。只是下一瞬,血色骤然绽开,鲜红刺目,几乎将周遭一切颜色尽数夺去。

      他将她接入怀中。

      她的身子轻,落下来的那一刻,却又沉得让人心口一紧。风雪正急,猎场之上人声杂乱,可她在他怀中,却只极轻地开口,说了一句:

      “我有愧于你。”

      那声音太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可偏偏,他听得清,也记得极深。

      自那之后,这一句话便像回声一般,在他心中反复响起,愈久愈清。自始至终,她之于他,何愧之有?反倒是他,受她护持,于理于情,皆是他负她更多。每每念及此处,他的心中某一处,便被无形牵扯,隐隐作痛,久而不散。

      这句话,和那道他绞尽心思也解不开的题,横在他们之间。

      夜已渐深,风声由远及近,掠过檐角,带起细细回响,窗纸随之微微颤动,似有雪意将至。他起身,行至窗前,抬手将窗扇推开一线。

      寒意随风而入,今岁的雪较往年多了些,却并不急,也不大,只是细细落下,渐渐在庭中铺开一层浅白。灯光映下去,那白意微微泛光,却又轻得仿佛一触即散。

      他立在窗前,未再动作,似在看雪,又似不在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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