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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登门 ...

  •   半个月过去了,没有浅野苍的任何消息。

      宫泽家那条海上商道近几日忽然恢复了运作,宫泽砚承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松开了些。

      宫泽雪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紫阳花由盛转衰,一团团蓝色的花球在连日的高温里蔫了边,花瓣边缘泛着枯黄的颜色。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午后罩得密不透风。

      她伸出手,碰了碰身边那盆菖蒲的叶子,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干涩的温热,没有半分凉意。

      浅野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悄悄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什么都没带回来:城内的医馆没有接待过重伤之人,桐生家没有任何异动,郊区别院也没有人到访的痕迹。宫泽雪听完这些汇报,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回到自己房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闭上眼睛。心跳得很慢,每一下都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她不敢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父亲宫泽砚承倒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这几日她总是一个人发呆,喊两三声才回神,有时眼眶红红的却说是花粉进了眼睛——可盛夏哪来的花粉。

      宫泽砚承在走廊上碰见她,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雪儿,这几天天热,别中了暑。”

      宫泽雪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她不能解释。

      她不能告诉父亲,她派了浅野苍去刺杀桐生慎三,而浅野苍已经半个月没有消息了。

      宫泽砚承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便还能享有奢望般的片刻安宁。在他眼里,女儿只是在尝试接受嫁人的事实,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宫泽雪知道,桐生慎三这个人,绝不是被人刺杀未遂还能若无其事的人。如果浅野苍真的去刺杀桐生慎三,要么桐生慎三已经死了,要么桐生慎三就是正在谋划更大的报复——而宫泽家,就是那个摆在砧板上的鱼肉。

      可什么动静都没有,桐生慎三名下的几家商社照常运转。

      第十六日,密探刺得了最新情报,令她的心跌倒了谷底:桐生慎三本人在京城社交界露了面——参加了某个财阀的茶会,穿着一件藏青色纹付羽织,站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中间,年轻得刺眼。

      宫泽雪能想象到他与人交谈时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笑意的样子,眉眼间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与锋利。

      她真的希望桐生慎三去死。那种希望像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底最暗的角落,吐着信子,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理智。

      但是此刻,那条蛇和她自己已坠入冰窟:不仅仅是浅野苍,她自己,甚至这个宫泽家,都已经置身危险的境地之中。

      桐生慎三的报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怎样惨烈的方式降临。

      这天夜里,宫泽雪做了一个梦:浅野苍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明明还是盛夏,梦里却下着大雪,他穿着那件她见过的黑色武士服。

      不,她很快意思到,那不是黑色,是被血染透的暗红。他朝她笑了笑,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她拼命朝他跑过去,脚陷在雪里,越跑越慢,越跑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漫天的白色里,只留下两排暗红色的脚印。

      她惊醒的时候,枕头上全是冷汗。

      第十八日上午,宫泽雪等到了桐生家的一封拜帖。

      帖子是用上等的越前和纸写的,字迹端正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措辞客气到了极点——桐生慎三将于次日傍晚到宫泽府上拜访,承蒙宫泽老先生不弃,备薄礼若干,敬请笑纳。落款处盖了桐生家的家纹,三枚桐纹并排,朱红色的印泥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宫泽砚承拿到帖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说出完整的话:“他……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要上门?”他看向宫泽雪,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恐惧和疑问。

      宫泽雪把帖子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桌上。她面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泛白,骨节硌着扇骨,微微发疼。“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既然帖子来了,我们就要接。宫泽家不能在礼数上被人挑出错来。”

      “可是——”

      “父亲。”宫泽雪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请您吩咐厨房准备宴席,把最好的酒拿出来,让下人们把府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明天桐生慎三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要笑脸相迎。”

      宫泽砚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他没有回头,声音涩得像是含了沙子:“雪儿,是爹没用,把你推到这个地步。”

      门关上了。

      宫泽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和室里,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色,最后彻底暗了。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她想到明天桐生慎三会坐在这间屋子里,会端起她敬的酒,会用那双她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权势、算计、占有欲,还有某种让她脊背发凉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桐生慎三看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桐生慎三准时到了。

      盛夏的傍晚没有一丝风,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蝉鸣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叫了一整天,声音里透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疲惫,但它们还是在叫,仿佛不叫到力竭而死就不肯罢休。宫泽雪站在门口迎接的时候,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和服的里衬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想撕开一切。

      宫泽家上下如临大敌。

      宫泽砚承带着全家老小站在正门口迎接,宫泽雪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件水色小纹,腰带是暗银色的,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早春的梅,在盛夏的闷热里显得格外清凉。她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刻意不打扮,一切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的哥哥宫泽宇站在父亲身侧,穿着一件深灰色条纹羽织,腰间佩着一把装饰用的剑,姿态端正,面带微笑。对于桐生慎三提亲这件事,他是家中最积极的支持者,他要以一个世家公子应有的风度和气量来接待这位未来的妹夫——至少在他心里,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桐生家的马队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大路上。打头的是四名黑衣骑手,跨着清一色的黑色骏马,马鬃在夕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骑手们腰佩太刀,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每一个人都是桐生家精挑细选的护卫。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黑色的马车——不,不是普通的马车。那是一辆西式四轮马车,车身通体漆黑,漆面光可鉴人,车厢四角饰着桐生家的桐纹金具,拉车的两匹马通体乌黑,额心各缀着一簇雪白的璎珞,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车夫的制服一丝不苟,长鞭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结。

      马车停稳后,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桐生慎三跨出来的瞬间,宫泽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不是温度变了,而是某种气场压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他今天穿的是深藏青色羽织,内衬是银灰色的,下面的袴是条纹的。他二十一岁,面庞尚存一丝少年人的清隽,但五官线条已经显露出成年男人的锋利。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让人分不清那是笑意还是嘲讽。汗水在他的额角微微发亮,但他没有擦,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夕阳的光线。

      他身后还跟着两匹马,上面坐着两名随从,腰间也佩着短刀。

      整个马队停在宫泽家门前,马匹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黑色的马队在夕阳下像一道弥漫的阴影。

      他微微弯了弯腰,动作标准,声音温和有礼:“承蒙宫泽老先生厚爱,晚辈冒昧叨扰了。”

      宫泽砚承连忙躬身还礼,腰弯得比桐生慎三还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桐生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里面请。”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桐生慎三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是长辈,是宫泽家的主人,不能失了身份,但他心里清楚得很——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是这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宫泽宇上前一步,微微拱手,挂着笑容:“桐生先生,一路辛苦。家父已备好薄酒,请移步内厅。”他的语气颇为热忱。桐生慎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宫泽宇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宫泽雪身上。

      就那一瞬间,宫泽雪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绳索套住了。他的目光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刀鞘都能感觉到刃口的寒意。他看了她不到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跟着宫泽砚承往里走。但那两秒钟已经足够让宫泽雪手心出汗了。

      那种感觉就像被蛇盯上,明明是冷血动物,那道目光却烫得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一个印。

      她垂下眼睛,将所有的情绪敛进眼底,提起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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