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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刀与剑 ...

  •   宴席设在宫泽家最大的和室里,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是宫泽家祖上传下来的古物,平日里不轻易拿出来挂。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了几枝刚剪下来的荷花,是宫泽雪早上亲手从池塘里剪的,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食器用的是有田烧,漆器是轮岛的,每一件都是宫泽家压箱底的好东西。

      菜式是宫泽家厨师的最高水准——前菜的八寸里有盐渍海胆、红酒渍无花果、凉拌茗荷,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一幅小画,带着夏日特有的清爽;向付是当季的鱧鱼和本鲔,鱧鱼切得薄如蝉翼,在青瓷盘里半透明地叠着,能看到底下盘子上的花纹;烧物是盐烤香鱼,鱼身弯曲成游动的姿态,仿佛刚从溪水里跃出来;煮物是冬瓜蒸,冬瓜挖成碗状,里面盛着虾蓉和银杏,清淡的汤汁泛着琥珀色的光。连盛饭的碗都提前用热水温过,端到客人面前时刚好是手能握住却不烫的温度。

      桐生慎三在主客位落座,姿势端正得像个武士。他把佩刀解下来放在身侧,刀鞘上的家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带来的礼物摆了一排——一箱顶级松阪牛,两瓶陈年的山崎威士忌,一条比巴掌还大的干鲍,还有给宫泽雪的京友禅腰带。每一样礼物都恰到好处地踩在礼数的边界线上,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宫泽砚承坐在主人位上,身边是宫泽宇,对面是桐生慎三。宫泽雪坐在最下首的位置,负责斟酒和添菜,这是未出阁的女儿在家宴客时的本分。她垂着眼,动作轻而稳,像一尊会动的瓷人。

      和室的角落里点着线香,青烟袅袅地升起,带着一种淡淡的艾草气味,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窗外蝉声如雨,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拉一把永远拉不完的胡琴。

      酒是纯米大吟酿,从名门酒藏里专门订来的,倒在清酒杯里,清澈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第一杯酒,宫泽砚承举杯:“桐生先生远道而来,老夫先干为敬。”

      桐生慎三双手端杯,微微欠身:“晚辈不敢当。老先生请。”他仰头饮尽,动作干净利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杯沿,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宫泽宇紧接着举杯:“桐生先生,久仰大名。家父常说起桐生家的商道,在下一直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桐生慎三微微一笑:“宫泽兄客气了。宫泽家的绸缎庄在整个和央国甚至全世界都颇有口碑,尤其是那几款友禅染,声名远播,一直想找机会讨教,今日终于如愿。”他的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宫泽宇,又没有过分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宫泽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连忙举杯相敬。两人碰杯时,桐生慎三的手腕微微下沉,端好对大舅子的尊重姿态。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宴会上的话题转向了家常,宫泽砚承从天气聊到温泉,又聊了一些年轻时经历的有趣往事。桐生慎三耐心地听着,该点头时点头,该附和时附和,偶尔还会主动抛出几个话题让宫泽砚承接下去,不至于冷场。他甚至提到自己最近在读《论语》,还引用了其中一句“礼之用,和为贵”,说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宫泽雪,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宫泽雪低头替他斟酒,酒液从酒壶里倾泻而出,细细一线,落进杯中没有溅出一滴。她的手腕很白,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桐生慎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宫泽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座所有人都能听见,“在下敬您一杯。”

      宫泽雪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平静。她伸手去接酒杯,两个人的手指隔着酒杯的瓷壁触碰到一起。他的指尖是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酒杯纹丝不动。

      宫泽雪抬眸看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桐生先生?”

      桐生慎三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他松开了手,酒杯落入宫泽雪手中,酒液微微晃了一下,没有洒。

      宫泽雪端起来,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她放下酒杯的时候,注意到桐生慎三的手正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这个动作太过随意,宫泽砚承没有注意到,宫泽宇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还在谈论着生意的事。

      但宫泽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桐生慎三的腰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把刀不是他进门时佩的那把,那把刀仍放在桌子上。

      现在他手里把玩的这把要短得多,是一把短剑,鞘是黑色的,缠着深蓝色的柄卷,上面染着暗红色,已经干掉的血迹。

      她认识那把短剑。

      是浅野苍的。

      那把短剑,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现在这把短剑就挂在桐生慎三的腰间,被他故意显摆出来给她看,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

      宫泽雪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冷到骨髓里。

      浅野苍的短剑,为什么会在桐生慎三的手里?他死了吗?他被捉住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胃在翻涌,刚才喝下去的酒像是变成了酸液,灼烧着她的食道。她的手努力保持着不露痕迹的稳定,她拿起酒壶,为桐生慎三添了一杯酒,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桐生慎三看着她倒酒,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短剑上移开,用衣角盖好,然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宫泽雪脸上,像一只耐心的猫,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宫泽雪垂下眼睛,没有看他。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这是她唯一没有控制住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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