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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懈可击里的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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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在表面的和气中继续进行。桐生慎三的态度始终客气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刚进门时更加温和，温和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殷勤。
他主动为宫泽砚承斟酒，双手捧杯，姿态恭敬得像一个真正的女婿在岳父面前该有的样子。他甚至起身为宫泽砚承夹了一筷子菜，说：“老先生辛苦了，晚辈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宫泽砚承受宠若惊，连连说“哪里哪里”，脸上挂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宫泽砚承当然知道桐生慎三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人。除了江湖传闻里他做下的那些恶行，这个年轻人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稳稳掌舵桐生家族，靠的绝不是客套和礼数。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桐生慎三今晚的表现无可挑剔——恭敬、得体、周到，甚至可以说：虔诚。
他像一个真正想要娶走宫泽家女儿的男人那样虔诚，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会好好待她，请放心把她交给我。
“老先生，”桐生慎三忽然转向宫泽砚承，声音郑重了几分，“晚辈今日来，一是拜访，二来也是想当面再表一次心意。关于令嫒的婚事，晚辈是诚心求娶。桐生家虽不敢说富贵至极，但一定不会让宫泽小姐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他说得极认真，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在摇曳的烛光下，他那张年轻的脸显出一种近乎真诚的恳切，让人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动了心。
宫泽宇眼睛一亮，连忙给父亲使了个眼色。宫泽砚承沉吟片刻，缓缓道：“桐生先生美意，小女承蒙抬爱，高攀贵府，实乃三生有幸。若能结此良缘，定当传为世间佳话。”言罢，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女儿。
桐生慎三转过头，也看向宫泽雪。
宫泽雪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烛光在他们之间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纸障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皮影戏。她看到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那不是善意，是试探，是狩猎者在投石问路之后确认猎物还在原地的笃定。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半个月的沉寂，突然登门，刻意露出的短剑，近乎殷勤的态度。
桐生慎三在等，等她自己露出马脚。他手里有浅野苍的短剑，但他没有直接质问她，因为他不确定浅野苍来刺杀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宫泽家的意思。
他要来亲眼看看，看看宫泽砚承的反应，看看宫泽宇的反应，看看宫泽雪的反应。他要从这些反应里判断，每个人在扮演的角色。
而作为猎物，就算死亡是必然的结局，也要在猎人扣下扳机之前，尽量不被看穿。
“承蒙桐生先生厚爱，”宫泽雪举起双手，手背覆额，然后趴跪在地，手心放在冰凉的地面。她继续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冰面上的裂痕，“小女子不胜欢欣，但惶惶有愧。婚姻大事，请容我再思量几日。”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合情合理的位置上。
桐生慎三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没有变，但他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暂，短到在场没有人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他在那一瞬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在撒谎。
她不是在“思量”，她是在拖延。
她在等什么？等那个浪人回来？还是等别的什么变数？
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翻过自己家三丈高的院墙，无声无息地穿过三层护卫，出现在他卧室的门口。
那个男人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桐生家武士的——但眼神没有半分退缩。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剑刃上还在滴着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桐生慎三当时刚洗完澡，穿着浴衣，头发还是湿的。他看着那个男人，没有叫喊，也没有后退。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记得他们进行了几句很有趣的对话。
后来有武士从那个男人背后冲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左肩上，又顺势划过后背，只有闷哼一声，转身一剑刺穿了武士的喉咙，血喷了一墙。有更多的护卫靠近的声音，他看了他一眼，转身从窗口跳了出去，消失在暴雨里。
桐生慎三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他是宫泽雪身边的影子，一个没有名分的保镖，一个替她挡过刀的浪人，一个肯为女人去死的蠢货。
问题是，浅野苍来杀他，是浅野苍自己的意思，还是宫泽雪的意思？还是——宫泽家的意思？
所以他等了半个月。故意按兵不动，故意不去追问，故意让宫泽家悬着一颗心。他要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要亲自来看看，宫泽砚承那个老狐狸知不知情，宫泽宇那个自以为是的公子哥有没有参与，宫泽雪——那个女人——在看到浅野苍的短剑时，会是什么表情。
现在他看到了。
宫泽砚承不知情。这个老人从头到尾的反应都只是紧张和敬畏，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如果他知道自己女儿派人去刺杀桐生家的家主，他不可能表现得这么自然。这个老狐狸或许在商场上有些手段，但在这种事上，他藏不住。
宫泽宇也是不知情的。他今晚的热情和得意都是真的，他是真心实意地想促成这桩婚事，真心实意地以为妹妹嫁过来是宫泽家的福气。这个人太浅了，浅到一眼就能看到底，他不可能参与这种要命的谋划。
宫泽雪——她知情，而且她不是主谋就是同谋。
她的反应太快了。在看到浅野苍的短剑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收缩了，呼吸停了一拍，指尖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她迅速恢复了正常，倒酒、敬酒、说话，一切如常。
但就是这种“如常”出卖了她。一个真正无辜的人，看到认识的的短剑，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在那一瞬间之后刻意地、精准地把自己调整回“正常”的状态。
她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桐生慎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那抹真实的、残忍的笑意。
好得很。
他要的就是一个答案。
毕竟，真相是什么，都不影响他已做好的决定，只是激发了他一丝看戏的恶趣味而已。
如果是宫泽雪一个人的主意，那就更有意思了——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一个敢派人来杀他的女人，一个在被发现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给他倒酒的女人，一个在这种局势下还能冷静分析、拖延时间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娶她这件事，从“想要”变成了“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