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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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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将散之时,桐生慎三起身准备告辞。宫泽砚承和宫泽宇又是一番客套,桐生慎三一一回礼,最后走到宫泽雪面前,微微低头。
“宫泽小姐,今日叨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羞于让第三人听见一般作态,“方才席间多有不便,有些话没来得及说。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宫泽砚承和宫泽宇都愣了一下。宫泽宇反应最快,连忙道:“雪儿,带桐生先生去庭院里走走罢。夜色正好,庭石灯也亮了。”
宫泽雪看了哥哥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说话。她转身朝庭院走去,桐生慎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木屐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月光从纸障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庭院里的石灯笼亮了,橘色的光晕笼着青苔和碎石,夏虫在草丛里低低地叫着——不是蝉,蝉在白日里叫够了,夜里叫的是铃虫和松虫,一声一声,细细密密。
走到庭院深处的池塘边,宫泽雪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桐生慎三。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水光在里面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桐生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池塘里的锦鲤,“有话请讲。”
桐生慎三站在她对面,席间殷切的笑意早已不见,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隐没在阴影里。他慢慢地把手伸到腰间,拔出那把短剑,在月光下转了转。剑刃反射着清冷的光,上面没有血,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肮脏的东西。
他把短剑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然后慢悠悠地说:“宫泽小姐,认得这个吧?”
宫泽雪看着那把短剑,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否认、假装不认识、质问、慌张、哭泣。她全盘否定了。否认没有意义,他既然敢拿出来,就一定已经确认了。假装不认识只会显得可笑。质问和慌张会让她失去主动权。哭泣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抬起头,直视着桐生慎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桐生先生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么,您想怎样?”
桐生慎三微微挑眉。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冷静。
“半个月前,”他收起短剑,重新别回腰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潜入我的宅邸,想取我的性命。我的武士们虽然没能当场抓住他,但也给了他不小的教训。”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宫泽雪,“他跑了,不过受了那样重的伤估计也活不久了,只留下了这个。”
宫泽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跑了。浅野苍跑了。他也许还活着。
“桐生先生告诉小女子这些,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脖颈微微扬起,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您是觉得那个刺客和小女子有关?”
“有没有关系,宫泽小姐心里最清楚。”桐生慎三又往前凑了一分,距离近得极其失礼,温热的气息几乎要触碰她的额头,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对猎物势在必得。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一个决心派人来杀我的女人,亲眼看到我还好好活着,会是什么样的可爱表情。”
宫泽雪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却依旧没有后退。她抬起头,与他死死对视,目光不闪不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桐生先生,您看到了。然后呢?”
桐生慎三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流连。池塘里的锦鲤偶尔翻个身,溅起一点细小的水花,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反倒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更显压抑。
他忽然俯身。
这个动作太快,太猝不及防,宫泽雪甚至来不及呼吸。他的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唇,带着凛冽的冷香与危险的气息,那个吻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落下。
宫泽雪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要闭眼避让,却被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牢牢锁住。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寸,桐生慎三猛地停住了。
他微微仰头,拉开了那致命的距离。
宫泽雪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侥幸逃脱,便看见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过自己的唇角。那动作颇为慵懒,带着一种挑逗的意味,又像是在回味那未落下的触感。
他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眼神,低声笑了,语气充满玩味地说道:“宫泽小姐,别这么紧张。”
“我有的是耐心等。”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站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像是在许下一个漫长的诺言,“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亲自吻上来。到那时……我肯定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好好回应你。”
宫泽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宣判,这是他的报复。
但她没有退路。
“桐生先生,”她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请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桐生慎三挑眉。
“三天之后,我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宫泽雪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在这三天之内,请您不要对宫泽家采取任何行动。”
桐生慎三看着她,像一只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他等了很久,久到宫泽雪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点了点头,不乏戏谑地说道:“好。三天。我等你。”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宫泽雪叫住了他:“桐生先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把短剑,”宫泽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请您好好保管。它的主人一定会回来取的。”
桐生慎三侧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映着清冷的光。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也很期待呢。”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声渐行渐远,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最终被夜风吞没。
宫泽雪站在池塘边,一动不动。月光把她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风吹动她袖子的声音证明她还是活着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又聚拢,聚拢又打散。
她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掌心里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疼痛是真实的,真实的疼痛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恐惧击垮。
三天。她只有三天。
她要在这三天里找到浅野苍,或者至少确认他是死是活。她要安排好宫泽家的退路——父亲、哥哥,一个都不能出事。她还要想好,如果三天之后浅野苍没有出现,她要怎么面对桐生慎三。
嫁给他吗?
她抬头看着月亮。盛夏的月亮不像秋天那样清冷,它又大又圆,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光晕,像是被热气蒸腾得模糊了边缘,冷冷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她想起浅野苍在那个雨夜里说的话,他说“好”,说得那么轻松。她不该求他去冒险的,她当时应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以为是父亲宫泽砚承,没有回头。
“小姐。”
宫泽雪感觉自己的心脏再一次被人狠狠的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