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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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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她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在她最需要一个依靠的时候。
宫泽雪猛地转过身。
浅野苍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月光刚好照不到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颜色看不分明,但能看出布料上有一块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有暗沉的颜色,在黑暗下显得发黑。他漂亮的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口,已经微微结痂。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是失血过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牵动了一下伤口,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宫泽雪看着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拼合。她的嘴唇翕动了三四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近乎喜极而泣的颤抖:
“苍,你……你……你还活着?”
浅野苍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说:“我没死。”
宫泽雪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她朝他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了廊柱才勉强站住。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不是慢慢红的那种,而是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泪水猛地涌上来,糊了满眼。她拼命地眨眼,想把眼泪眨掉,想要看清楚他,但越眨眼眼泪越多,他的身影在泪水中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色,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她怕那是幻觉。
她怕她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
“你怎么才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腔,“我每天——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碎在了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用袖子捂住嘴,拼命地想要忍住,但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整个人靠着廊柱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浅野苍慢慢地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头顶,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回来了。”
宫泽雪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是温柔的——那种温柔像是刀锋上的温度,是血泊里的光。
她伸出手,颤抖着,慢慢地,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疤。指尖触到结痂的粗糙表面时,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疼吗?”她问。
浅野苍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因为伤口而显得有些歪斜:“已经不疼了。松本先生帮我做了包扎,我很担心你,就赶紧回来了。”
宫泽雪咬着嘴唇,想把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缠着绷带的左臂,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煎熬和等待都有了着落——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心疼。
她忽然倾身向前,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角。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盛夏夜风的温热。她的嘴唇是颤抖的,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只是那么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嘴角的皮肤,触到了结痂的边缘和干裂的唇纹。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湿漉漉的,沾着未干的泪。
浅野苍放在她头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远处的铃虫还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是这个瞬间可以无限地延长下去。
宫泽雪退开一点,仔细端详着他,描摹着他的一切。
浅野苍没有动,他同样看了她很久,久到宫泽雪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向自己。
他吻了她。
不是她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而是一个真正的吻。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是他干裂的嘴唇渗出的血,混着他身上血和汗的味道,粗粝的、滚烫的、真实的。他的吻不急不躁,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那种温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是在说:我不是幻觉,我是真的,我在这里。
宫泽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进他们交缠的唇齿之间,咸得发苦。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睁大着眼睛看他——看他紧闭的双眼,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扇形阴影。她怕一闭眼,他就会像梦里那样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浅野苍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睁开眼,与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感激,不是从前那种克制的、保持距离的守护。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像一把火,在月光下安静地燃烧。
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信了吗?”
宫泽雪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甩落在他的手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条温热的痕迹。他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因为伤口而显得有些歪斜,但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是笑,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那丝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警觉。他猛地偏过头,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方向,耳朵微微抽动,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
“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桐生慎三这个人,从不守信用,他只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等他走出这道门,他就会下令动手。”
宫泽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是那种真正的、血液从皮肤下褪去的那种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是宫泽家的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木屐都跑掉了一只。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庭院,看到浅野苍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来不及多问,直接扑到宫泽雪面前,声音尖得变了调:“小、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翻墙进来的!手里都有刀!”
话音刚落,宅邸深处传来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