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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色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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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惨叫短促而尖锐,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在寂静的夜里炸开,然后又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刀剑相撞的叮当声,木屐在走廊上奔跑的杂乱脚步声,女人和男仆的尖叫声,沉闷的咒骂声,还有某种液体喷溅在纸障上的声音,噗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湿抹布擦墙。
宫泽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所有的恐惧、慌乱、犹豫,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浅野苍的右手——他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而急促:“你能走吗?”
浅野苍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然后松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短剑取了回来,别在了腰间。
“我背你。”他说。
“不用背,我能跑。”宫泽雪的声音冷静的可怕,“我爹、我哥——你先带他们走。”
浅野苍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来不及了。”
第二声惨叫传来,比第一声更近,是从中庭方向传来的。火光开始在宅邸的西北角亮起来,橘红色的光芒舔舐着夜空,把月光都染成了血色。浓烟顺着风向飘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宫泽雪听到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而绝望,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喊别的东西。那个声音很快被另一阵刀剑的撞击声淹没。
浅野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拽着她往后院的方向跑。宫泽雪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他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只能用右臂夹着她的腰,跑起来姿势古怪而狼狈,但他的速度一点都不慢。他踩过碎石铺的小径,翻过低矮的竹篱,穿过浓绿的草丛——在火光映照下,那些绿色变成了黑色,像是墨汁泼洒了一地。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像一头被追到绝路的野兽在做最后的狂奔。
宫泽雪被他扛在肩上,头朝下,视野里全是颠倒的画面——地面在飞速后退,月光在碎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远处有火光在跳动,有黑影在移动,有刀刃在反射光芒。她听到身后传来更多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没有人愿意听的曲子。
她想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想起父亲弯腰敬酒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哥哥在席间得意的笑容,想起父亲刚才那声嘶哑的呼喊。她想起这些的时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无声地流,而是真正的、号啕大哭的那种,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不在乎了。
浅野苍翻过最后一道墙,跳进了宅邸后面的小树林。树枝抽打着他们的脸和手臂,宫泽雪感觉到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上。她听到身后的惨叫声渐渐远了,被风声和树林的沙沙声盖过,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她跑远了,而是因为——没有人再叫了。
浅野苍在一棵大树下把她放下来,自己也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吊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绷带松散开来,露出底下的伤口——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浓稠的血和黄色的脓液混在一起,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用右手把绷带重新缠了缠,用力勒紧,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一声没吭。
宫泽雪跪在他面前,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盛夏的夜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身上是热的,但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她抬起头,越过树林的缝隙,看向来时的方向。宫泽家的宅邸在燃烧,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矗立在夜空中。橘红色的火焰从每一个窗口窜出来,舔舐着屋檐和梁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座她从出生起就住着的宅邸,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庭院,那些她走过的每一条走廊、坐过的每一间和室、看过的每一朵花——全部都在燃烧。
没有人从里面跑出来。
宫泽雪看着那片火光,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喊“爹”,想喊“哥”,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眼泪在流,但她感觉不到。她的身体在抖,但她感觉不到。她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人切断了,只剩下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火光,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里面走出来。
但没有人走出来。
浅野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她身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粗糙的指腹上全是茧子和伤疤,但他的掌心是热的。那股热度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传上来,像是一条细细的线,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在燃烧的宅邸和漫天的火光旁边,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宫泽雪不知道——她听到浅野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哑哑的:“小姐,我们该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出血,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非常坚定。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他们……还活着吗?”
浅野苍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死了,他们就真的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宫泽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看到了伤痛、看到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男人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但她没有看到欺骗,也没有看到敷衍。他是真的不知道,但他也是真的在告诉她——活着,才有以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擦干净,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双腿在发抖,膝盖软得像两根面条,但她站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浅野苍,伸出了手。
“走吧。”她说,声音沙哑,但稳了很多。
浅野苍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两秒。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五指张开着,稳稳地朝他伸着,没有一丝退缩。
他握住那只手,借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站直的那一瞬间他晃了一下,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的脸扭曲了一瞬,但他咬着牙站稳了,没有松开她的手。
夜风从海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咸和盛夏的湿热。远处,宫泽家的宅邸还在燃烧,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更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依然安静地亮着,一扇一扇,像是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浅野苍拉着她的手,朝城郊的方向走去。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漆黑的树林,穿过荒芜的田野,穿过没有人烟的乡间小道。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浓绿的草地上,像两个孤独的鬼魂。
走了很久很久,宫泽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浅野。”
“嗯。”
“那把短剑……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浅野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答道:“我从来没丢过。”
那天夜里,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走到后来,宫泽雪的脚磨破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在翻过最后一道山岗的时候,宫泽雪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方向,那片燃烧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吞噬了一切。
她转过头,跟着浅野苍,消失在了夜色里。
蝉已经停止了鸣叫。这一夜如此的漫长,漫长到仿佛再也不会天明。
但是天终于还是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