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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日杀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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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最终来到了远离京城中心的郊区。
山脚下的树林里,有一栋不起眼的老宅,门前的竹篱笆歪歪斜斜,院子里种着几株快要枯死的山茶花。浅野苍在门上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随即门被迅速拉开,一双纤细又有力的手将二人拽了进去。
“快进来。”
松本先生比宫泽雪上次见到要显得沧桑了不少,可能是因为与浅野苍一起操劳练兵之事,也可能因为京城中近期的变故而担心难寐:此刻他穿着一件鼠灰色和服,腰间系带整整齐齐,发丝也端正挽起,显然是整夜未眠。
他将二人引到里屋,一间逼仄的厢房,纸门上糊着泛黄的纸,角落里堆着药罐和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陈皮味。松本先生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晃,照出浅野苍惨白如纸的脸。
“先坐下。”松本先生让浅野苍先坐到榻榻米上,转身去翻找药箱。宫泽雪跪坐在一旁,看着浅野苍缓缓解开上衣,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他的左肩一直到腹部缠绕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解开绷带后,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一道斜长的刀伤,从左肩延伸过整个后背一直到腰背,伤口边缘有着暗红接近黑色的血痂,血痂中央又裂开了深深的伤口,向外渗着脓血。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宫泽雪的声音在发抖。
浅野苍没有立刻回答。松本先生将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他咬紧了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等松本先生将新的绷带缠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十五天前。”
十五天前。
宫泽雪闭上眼睛,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日子。那是他答应她去刺杀桐生森三之后的第四天。他准备了三天便行动了。
“失败了。”浅野苍垂下眼,声音尽力保持着平静,“我用了三天时间摸排桐生家护卫的值班规律,终于发现子时护卫换岗会有短暂的三分钟人手会减少三分之二。我利用这个空隙潜入了桐生家宅邸,选择了人最少的一条路线,杀了二十五个人,终于进入了他的寝居。但是桐生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暗卫队,这个暗卫队卫像伴随他的幽灵,江湖传闻只有在桐生本人受到直接威胁才会出现,但没有人见过,也许只是谣传而已。但是在我见到桐生慎三本人之后,很快就见到了…我拼尽全力从从桐生家逃了出来,撑着一口气跑到松本先生这里,终于捡回一条命,可是…。”
他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宫泽雪能从他低垂的眼神里读出未尽的话。他失败了,所以他没能阻止桐生慎三对宫泽雪的觊觎,也把桐生家的屠刀举到了宫泽家所有人的头顶上。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去刺杀桐生慎三,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们的错。”松本先生忽然开口,“桐生慎三这个人,城府极深,你们还记得宫泽家前一段时日经常有梁上君子的拜访吗?还有宫泽小姐那桩刺杀悬案。恐怕,桐生慎三对宫泽家早就剑有所指了。先是月岛家,再是宫泽家,桐生慎三的野心越来越藏不住了…”
浅野苍没有接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宫泽雪看着他的侧脸,油灯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投下阴影,像一只隐忍的困兽。
“苍,”她轻轻喊了一声,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月牙痕,“你还活着就好。”
浅野苍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掌心滚烫,像烧着一把火。
松本先生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碗递了过去,转身去外屋熬新的药汤。
接下来的三天,宫泽雪和浅野苍就藏在松本先生家的这间小厢房里。白天不敢点灯,不敢发出大的声响,连说话都要压低了嗓子。松本先生每日早出晚归,借着出诊的名义去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后将听到的只言片语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第一天的消息就让宫泽雪几乎崩溃。
“宫泽宇少爷的……被挂在了宫泽家门口。”松本先生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说得重一些就会将那根脆弱的弦绷断。他没有说“头”这个字,但宫泽雪懂。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身体微微颤抖着。浅野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沉稳有力,像是这世上唯一还在为她跳动的东西。
“还有呢?”浅野苍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冷静。
松本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埋在浅野苍怀里的宫泽雪,叹了口气:“宫泽砚承大人……据说没有死。但被桐生家软禁起来了,具体关在哪里,还不清楚。”
宫泽雪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松本先生脸上那种不忍的神色。没有死的消息,在此时此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被软禁在仇人手中,每日每夜都要承受丧子之痛、灭门之辱,那比死更残忍。
但至少还活着。
宫泽雪在心里死死抓住这根稻草。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第三天的消息更加沉重。
松本先生关上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都快要燃尽。他坐在昏暗的灯影里,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仿佛老了十岁。
“桐生家的人在城里到处放话。”他缓缓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说宫泽家的大小姐一日不出现,便杀宫泽家一人。今日已经……已经又有一人被拖到了宫泽家门口…。”
宫泽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墙壁,指甲陷进竹骨的缝隙里,指节泛白。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吐却吐不出来。
“多少人?”浅野苍的声音冷得像刀锋。
松本先生摇头:“不知道。被桐生家关押的宫泽家仆从和远亲,少说还有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一日一人。也就是说,如果她不出现,一个月之内,所有被俘的宫泽家人都要死在桐生家门口。一个一个地杀,杀给她看,杀给全城的人看。
这是桐生慎三在逼她现身。不是喊话,不是悬赏,而是用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宫泽家人的鲜血,在白纸黑字上写下她的名字。
宫泽雪弯下腰,双手撑在榻榻米上,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她大口的喘着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虫子在啃噬她的神经。愤怒、恐惧、绝望、仇恨,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交替涌上来,将她淹没又抛起,抛起又淹没。
“我要出去。”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死。”
“不行。”浅野苍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桐生慎三要的不是你的妥协,是你的命,是整个宫泽家。”
“那我能怎么办?”宫泽雪猛地抬起头,泪水和愤怒让她的脸变得扭曲,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眼睁睁看着宫泽家的人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我哥的头被挂在门口,我父亲生死不明,你让我躲在这间破屋子里装死?”
浅野苍被她吼得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潮。
“雪小姐。”松本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哭够了没有?”
宫泽雪浑身一僵,转头看向松本先生。松本先生的目光沉静而悲悯,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冰凉,却映着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