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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愿意 ...

  •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松本先生说,“你父亲的性命,宫泽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都还悬在刀尖上。你若一味只是想哭,我现在就冲去刺杀桐生慎三罢,大不了让他们也把我的头挂出去。你若愿意擦干眼泪,想一想以后,就听我说。”

      厢房里安静极了。油灯的火焰在最后一滴油里挣扎了几下,灭了。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宫泽雪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缓缓抬起袖子,一点一点擦干了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比眼泪更难堪的东西。然后她直起身,端正地跪坐好,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松本先生,您请说。”

      松本先生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月光下展开。那是一份名单,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近半年来,我和浅野一起秘密集结起来的武士和义士名单,一共五百七十二人,分散在城外的三个据点里,装备、粮草、马匹,都已备齐了大半。”

      宫泽雪接过名单,指尖微微发颤。五百七十二人,这是松本和浅野暗中筹划了半年多的心血。桐生家的势力如日中天,正面抗衡绝无胜算,他们只能从暗处下手,一点一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还不够。”浅野苍的声音低沉,“桐生慎三手下直属的武士就有六百余人,加上附庸的家族势力,能调动的人手不下两千。五百七十二人对两千,胜算不足两成。”

      “我知道。”松本先生叹了口气,“但要等这支队伍壮大到能与桐生家抗衡,少说还要一年。一年……桐生家等不了,你父亲等不了,那二三十个被关押的宫泽家人也等不了。”

      又陷入了死局。

      厢房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照在榻榻米上,照在药罐上,照在浅野苍缠着绷带的胸口上。宫泽雪忽然想起桐生慎三的脸——那张脸她在三天前的“商议”中见过一次。他坐在宫泽家的客厅里,穿着考究的羽织,面容清俊,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温润无害,却让人背脊发凉。

      他端着酒杯,双眼虔诚的望向自己的父亲,郑重地说:晚辈是诚心求娶。桐生家虽不敢说富贵至极,但一定不会让宫泽小姐受半点委屈。

      他说他会等她三天。

      他却连三天都没等,甚至当天晚上都没有等。

      “我有一个办法。”宫泽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在这间死寂的厢房里,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笃定。

      浅野苍和松本先生同时看向她。

      月光下,宫泽雪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燃烧。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她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我会嫁给桐生慎三。”

      “宫泽…”浅野苍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身体猛地前倾,牵动了伤口,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宫泽雪。

      “苍,你听我说完。”宫泽雪没有退缩,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种野火过境后的荒凉。

      “我嫁给他,才能进桐生家的宅邸,才能找到我父亲被关在哪里。我嫁给他,那些被扣押的宫泽家人才有可能保住性命。我嫁给他,才能拖住他,给我们的军队争取时间。”

      “你如果嫁给他,”浅野苍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无能为力的愤怒,“每天都要对着那张脸,每天都生活在噩梦里—”

      “我知道。”宫泽雪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镜子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我知道,苍。我知道…”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要把自己送到仇人的床上,要用自己的身子去换时间,要在一个杀了她全家的人面前强颜欢笑。她会在每一个深夜被自己的噩梦惊醒,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仇人的脸,会在日复一日的屈辱中慢慢磨损掉自己所有的棱角和骄傲。

      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五百七十二个武士,不足以撼动桐生家。父亲被关在不知名的地方,每天受着折磨。宫泽家的无辜之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到宫泽家门口砍头。而她,躲在这间破旧的小厢房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如果必须如此,”松本先生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雪小姐,在你去桐生家之前,和苍先成亲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宫泽雪愣愣地看着松本先生,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在同时断裂又同时缠绕,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成亲。和浅野苍。在这间昏暗破旧的小厢房里,在逃亡的夹缝中,在奔赴仇人怀抱的前夕。

      她下意识地看向浅野苍。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她看不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震惊、痛楚、渴望、克制、挣扎——像一锅沸腾的水,所有的气泡都同时破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那些纷乱的情绪像退潮一样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最坚硬、最深沉的东西。他看着宫泽雪,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她灼伤,又悲哀得让她想哭。

      仿佛在轻轻地询问:

      你可愿意?

      宫泽雪忽然笑了,眼泪却同时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捧住浅野苍的脸,他的脸好像更瘦了,颧骨的轮廓硌着她的掌心,皮肤下面是滚烫的体温。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角那道淡淡的伤疤,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

      “我愿意,苍。”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我一直都愿意。”

      浅野苍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这个男人不会哭,哪怕被砍了一道几乎致命的刀伤,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重新生长出来,更加坚韧,更加炽烈。

      “那就成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似一团灼烫的火砸进她的心底,令她满心震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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