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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生一次的婚礼 ...

  •   没有无瑕婚服,没有满堂宾客,没有三书六礼,没有红烛高照,没有笙箫鼓乐。

      松本先生将里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壁龛里供上一尊小巧的神明像,又从柜底翻出一方尚算洁净的红布,铺展在榻榻米上,权作拜垫。他从院子里折了两枝山茶花,插在一个旧瓷瓶里,放在神明像的两侧,山茶花是白色的,在这个仓促得近乎寒酸的婚礼上,显得有些凄清又赤诚。松本先生甚至寻出一坛珍藏多年的陈酒,只是翻遍屋中,也找不见一对合卺酒杯。

      “以天地为媒妁,以吾为长辈见证。”松本先生站在壁龛旁,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回荡出一种庄重的力量,“宫泽雪,浅野苍,三拜天地,结为夫妻。”

      宫泽雪依旧身着逃亡时的和服,衣摆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渍,长发散乱肩头,素面无妆,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仓皇与疲惫,脚上只趿着一只木屐,另一只赤足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凉意从足底漫至心底。她屈膝跪于红布之上,面朝壁龛神明,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地面,仿佛倾尽此生心意。

      浅野苍跪在她身侧,身姿笔直。他拜下去的时候,宫泽雪看到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收拢,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度永远留在掌心里。

      “二拜高堂。”松本先生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壁龛里没有高堂的牌位,只有一尊不知名的神明像和两枝白色的山茶花。但宫泽雪知道,她的父亲此刻不知道在哪里,她的母亲和哥哥已经永远无法看到这一幕了。她对着虚空拜下去,眼泪滴在榻榻米的竹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夫妻对拜。”

      宫泽雪转过身,和浅野苍面对面跪着。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刹那间,天地万物皆归于沉寂,远处的犬吠、风穿纸门的呜咽、松本先生压抑的呼吸,尽数消弭。这方小小的厢房里,仿佛只剩他与她,跪于残月光辉下,跪于一方破旧红布上,四目相对,万千情愫翻涌,无需言语。

      他们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礼成。”松本先生的声音盛满温柔,一字一句,郑重宣告,“你们,是夫妻了。”

      夫妻。

      这两个字在宫泽雪的舌尖上滚了一圈,沉甸甸的,却又很甜,像含了一颗温热的糖。她看着浅野苍,浅野苍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说话。不知何时,松本先生已悄然退离,房门被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纷扰、生死、战乱尽数隔绝,厢房内只剩他们二人,与满室清浅的月光。

      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浅野苍的肩膀上,像洒了一层霜。他的和服半敞着,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他看起来狼狈极了——重伤未愈,胡茬已经长起,穿着一件粗布衣衫,在一间破旧的厢房里娶了宫泽家的大小姐。

      但宫泽雪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浅野苍,这是她的丈夫。

      “还差一杯合卺酒。”

      浅野苍起身取过那坛陈酒,启封的瞬间,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馥郁绵长。他递给她,她仰头就着坛口,连饮数口,酒带着熨贴的热意滚落肺腑。她随即把酒坛递回他面前。浅野苍抬手接过,将剩余的酒液尽数饮尽,烈酒入喉,眼底的温柔却愈发浓烈。

      当真是,绝世好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竖纹,定是他最近时常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滑过鼻尖,滑过人中的那道浅沟,停在他唇上分毫之处,能清晰感到他温热的呼吸,气息微颤,再难移动。

      “苍。”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柔的像风,轻的像梦。

      浅野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大掌牢牢包裹着她停在唇边的手,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带着虔诚的眷恋。他的嘴唇是干燥的,带着微微的粗粝感,像初秋的风,像他这个人本身——不柔软,不圆滑,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的温度。

      “雪。”他低声说,声音从她的掌心传进她的骨头里,带着一种微微的震颤,“我会带你离开的,总有一天。”

      不是“我带你离开”,是“我会带你离开的”。不是承诺,是预言。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宫泽雪没有说话,她向前倾身,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绕在一起,睫毛几乎能扫到彼此的睫毛。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能看到他眼睛里那些细微的光斑,像萤火虫,像星星,像她曾经和他一起在森林里看到过的那些微小的、一闪一闪的光。

      秘密森林。

      “苍,”她忽然开口,“带我去萤火虫森林。”

      浅野苍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犹豫,站起身来,将她从榻榻米上拉起来。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松本先生的宅子。夜色还很深,月亮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糯米团子。浅野苍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宫泽雪,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萤火虫森林在离松本先生家不算远。萤火虫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杂木在月色中显得幽深而寂静,树枝交错成一张网,把月亮剪成了无数细碎的银片。溪水还在流,发出细碎的、叮咚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轻轻敲着木琴。

      浅野苍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将宫泽雪拉到自己身边。夜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吹得她散开的长发轻轻飘起来。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苔藓味,有枯叶腐败的微酸味,有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浅野苍本人的味道——像是冬天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又像是雨后山间升起的薄雾。

      “苍。”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一起来这里的场景吗?”

      “记得。”浅野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萤火虫,也是第一次不敢看清自己的心。”

      宫泽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心疼,有爱怜,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那是浅野苍从未对她展露过的表情,至少没有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地展露过。他从来都是克制的,隐忍的,把所有情感都尽力压制在平静的表相之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成亲了,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在这最后的一夜,在他们即将分离的前夕,一切感情都没有必要再隐藏,就让彼此彻底袒露所有的伤痛和爱的赤诚,因为他们原本爱的就是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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