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贵客 ...
-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的微光。宫泽雪从浅野苍的怀里醒来,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掌心覆着她的小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分毫。她侧过头去看他的睡脸,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而狼狈,却又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从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滑出来。她的动作很轻很轻,但他还是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宫泽雪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他的眉头在那个吻里慢慢舒展开来。
她站起来,将凌乱的和服整理好,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散开的长发,用一根从松本先生那里拿来的木簪简单地挽了个髻。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冰冷的溪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溪水倒映着她的脸,苍白,憔悴,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她看着水面上的自己,觉得陌生极了。这不是宫泽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是一个已经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即将把自己送进仇人怀抱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懦弱的、害怕的、想要逃走的自己压进心底最深处,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浅野苍身边。
他已经醒了,坐在床铺上,和服半披着,露出缠着绷带的胸膛。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你要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宫泽雪跪下来,跪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和服整理好,将腰带系紧,又把散落的头发拢到他耳后。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平静,“松本先生说桐生家的人今天会去城南搜查,我如果自己去找他们,比他们找到我要好。至少是我主动去的,还能谈条件。”
浅野苍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到她的指骨生疼。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红晕,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克制。宫泽雪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拦住她,想把她藏起来,想带着她远走高飞,想用他的剑将桐生慎三碎尸万段。但他不能。因为那二三十条人命,因为被软禁的父亲,因为那五百多个还没有准备好的武士。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沉默地握着。
“苍。”宫泽雪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声音闷闷的,“我们的军队,交给你了,一年后,我要看到它变成五千七百二十个。我要看到它强大到能踏平桐生家,强大到能把我带回你面前。”
浅野苍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口,贴着那些绷带下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贴着那颗正在为她跳动的心脏。
“一年。”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刻进了石头里,“最多一年。我带兵来接你。”
宫泽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笑了。她倾身上前,在他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像蜻蜓点水,像这一别之后再也无法回头的决绝。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穿过杂木林,穿过溪流上的小木桥,走进那片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晨雾里。她的木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他的心上。她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晨雾合拢,将她整个人吞没了。
他闭上眼睛,感到空气仿佛随着她的离去一并离开了。
宫泽雪站在桐生家气派的大门前,看着门楣上那个陌生的家纹,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晨光刚刚照亮青瓦的屋顶,门前的石狮子被染成了淡金色,一切都那么堂皇,那么庄严,像是正义和秩序的模样。但她知道,这道门后面住着的是一个恶魔,一个杀了她哥哥、灭了她满门、将她父亲打入地牢的恶魔。
门前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武士,看到她的身影,先是警惕地握住了刀柄,随即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惊讶和讥讽交织的复杂表情。其中一个转身跑进门里通报,另一个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不乏讥讽的神色。
宫泽雪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用她所能做到的、最冷淡最高傲的姿态,跨过了那道门槛。
桐生慎三在客厅里等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织,端坐在上首的位置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看到宫泽雪走进来,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温润得体,恰到好处,和三天前在宫泽家客厅里的一模一样。
“宫泽小姐。”他说,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从容,“比我预想的来得早。”
宫泽雪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跪坐,也没有行礼。她直直地看着桐生慎三,如果目光可以化成利剑,他现在早已千疮百孔。
“我父亲在哪里?”
桐生慎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抬起眼来看她。他的眼睛很好看,狭长,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狐狸,又像是刀锋。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刚刚擦过的镜子,只忠实地映出她的倒影——一个愤怒的、恐惧的、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女人。
“宫泽小姐风尘仆仆地赶来,不先喝杯茶吗?”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问你我父亲在哪里。”宫泽雪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随时会决堤的愤怒,“你答应过给我三天时间,你连三天都没等。桐生慎三,你不讲信用。”
桐生慎三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表情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冷冰冰的,沉甸甸的。
“宫泽小姐,”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本来也没打算三天后答应嫁给我,不是吗?”
宫泽雪的呼吸一窒。
“你在三天前没有直接答应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桐生慎三站起来,绕过矮桌,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声响,“你的侍卫浅野苍,已经来过这里一次了不是吗?虽然失败了,但那股忠心的劲儿,倒让我有些感动。”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那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和沉香交织的味道。
“你拒绝我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杀我了。”桐生慎三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那我又何必等你三天呢?”
宫泽雪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无话可说。他说的都是事实。他只不过是把动手的时间提前了三天,将一场精心策划的灭门之灾提前到了她措手不及的时刻。
“我父亲在哪里?”她第三次问,声音沙哑。
桐生慎三看了她片刻,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侧过头,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在贵客应该在的地方。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