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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告别 ...

  •    地牢在桐生家宅邸的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铁门,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走到地下。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墙壁上渗着水珠,青苔从石缝里爬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宫泽雪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在发软,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想跑,想冲下去,但她的身体仿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只能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桐生慎三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地牢昏暗的火光中显得高大而沉默,像一个引路的死神。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铁栅栏后面,一个人被铁链吊在墙上。

      宫泽雪扑到铁栅栏上,双手死死握住冰凉的铁条,瞪大眼睛往里看。火光太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轮廓,头发灰白散乱,垂着头,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父亲……”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父亲!”

      那个垂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地、艰难地抬了起来。

      宫泽砚承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的时候,宫泽雪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几乎认不出那是她的父亲了。那张曾经威严庄重的脸,此刻青紫肿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干涸的血迹糊了满脸。他的衣衫褴褛,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烙铁的烫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他的手指——那些曾经握着笔写下苍劲有力字迹的手指——全部扭曲变形,露出血肉模糊的甲床。

      “父亲!”宫泽雪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地牢沉闷的空气。她疯狂地摇晃着铁栅栏,铁链哐啷哐啷地响,她的手掌被铁条的毛刺割破了,血顺着铁条往下流,她浑然不觉,“父亲!你看看我!是我!是雪!父亲!”

      宫泽砚承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慢慢地、艰难地对焦,终于看清了栅栏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一瞬间,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惊喜,有悲伤,有心疼,有愧疚,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化成了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绝望。

      “雪……”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玻璃上碾过去的,“你怎么……在这里……走……快走……”

      “我不走!”宫泽雪哭着喊,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父亲的脸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颤抖的影子,“我来救你出去!我来带你回家!父亲你撑住,我一定会想办法——”

      “宫泽雪。”

      桐生慎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那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宫泽雪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桐生慎三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鞘上镶嵌着螺钿和黄金,在昏暗的火光中闪烁着冷艳的光。

      他拔刀出鞘的动作很慢,刀刃磨过刀鞘口发出细长的金属声,像蛇吐信子。火光映在刀身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你想救他?”桐生慎三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她想不想吃点心,“可以啊。你嫁给我,我放了他。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宫泽雪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牢房里奄奄一息的父亲,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在咆哮,在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站起来,朝桐生慎三扑了过去,双手去夺他手中的刀。

      桐生慎三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手腕,刀就从宫泽雪的手指间滑了过去,她扑了个空,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石阶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杀了我?”桐生慎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真的被逗乐了的笑意,“你拿什么杀我?用你的指甲?还是用你的眼泪?”

      “慎三!”宫泽砚承嘶哑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虚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颤的威仪,“你冲我来……放了她……”

      桐生慎三转过身,看着牢房里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润如玉,清雅如菊,像一个教养良好的贵公子在赏花时不经意露出的微笑。

      “宫泽大人,”他说,“您的女儿很美。我很满意。”

      他转身走上石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宫泽雪一眼。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宫泽雪,你还嫁吗?”

      宫泽雪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膝盖上的伤口在流血,掌心的伤口也在流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光明与黑暗交界处的男人,嘴唇在发抖,身体在发抖,灵魂在发抖。

      她要嫁吗?

      她要嫁给这个杀了她哥哥、灭了她满门、将她父亲折磨成这副模样的男人?她要在他的婚床上宽衣解带,要在他的家族纹章下俯首帖耳,要对着这张清俊而残忍的脸笑,要在他身下承欢,要一日一日地、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

      可如果她不嫁,那二三十个被关押的宫泽家人就会一个一个地死去。她的父亲会继续在这座地牢里被折磨,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而浅野苍和松本先生的那五百七十二个武士,还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来积蓄力量。

      一年。她需要给浅野苍争取一年。

      宫泽雪缓缓站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抬起手,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比眼泪更柔软的东西。然后她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看着桐生慎三的眼睛。

      “我嫁。”她说,声音不大,却在这座阴冷的地牢里回荡开来,撞上石壁,撞上铁栅栏,撞上宫泽砚承那颗已经碎了的心,“但我有条件。放了所有被关押的宫泽家的人,一个不留。给我父亲治伤,让他好好活着。”

      桐生慎三看了她一会儿,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他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锁链剧烈晃动的声响。

      “不行!”宫泽砚承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嘶哑得几乎像野兽的嚎叫,“雪!你不能嫁给他!你听到没有!不能嫁!”

      宫泽雪转过身,看着牢房里疯狂挣扎的父亲。铁链被他挣得哐啷作响,他肿胀的脸涨成了青紫色,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泪混着血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往下淌。他拼尽全力朝她的方向伸出手,那几根扭曲变形的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

      “雪!走!快走!别管我!”他嘶吼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是宫泽家最大的希望!为了我失去你的一切,不值得!不值得!”

      宫泽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到铁栅栏上,伸出手穿过铁条的缝隙,拼命想要够到父亲的手。可是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们的指尖始终隔着几寸的距离,怎么也碰不到。

      “父亲……”她泣不成声,“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没有哥哥了……我不能连你也……”

      “你可以。”宫泽砚承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不正常。那只充血的、肿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告别,像是一个父亲能留给女儿的最后一样东西。

      “你可以没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宫泽雪的骨头里,“你是宫泽家的女儿,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雪,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活着。”

      宫泽雪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就听到一声沉闷的、钝重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又像是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宫泽砚承的头猛地撞上了身后的石壁,撞得那么用力,那么决绝,整个地牢都仿佛震了一下。他肿胀的额头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涌出来,像一条蜿蜒的蛇,顺着他的鼻梁、脸颊、下巴往下爬,滴在他破烂的衣襟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缓缓地、慢慢地滑了下去,铁链在他身上发出最后的、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老人唱一首送葬的歌。

      “不——”

      宫泽雪的尖叫声撕裂了地牢沉闷的空气,尖锐得几乎要震碎头顶的石壁。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手指穿过铁条的缝隙拼命往前伸,指甲在铁条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她感觉不到疼,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能看到父亲的头歪在一边,那只眼睛还睁着,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个东西终于有了名字。

      那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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