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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里红妆 ...

  •   “父亲!父亲!不要!不要!你看着我!你看看我!父亲!”

      她疯狂地摇晃着铁栅栏,铁条被她摇得哐啷哐啷响,整个牢房都在这疯狂的震动中颤抖。她的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绝望的哀鸣。

      她瘫倒在铁栅栏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条,眼泪糊了满脸,嘴里一直在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要……不要……不要……”

      桐生慎三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颇为耐心地等了很久,久到宫泽雪的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才慢慢地走下石阶,在她身后蹲下来。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像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宫泽雪。”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个情人在耳边呢喃,“你还嫁吗?”

      宫泽雪猛地转过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和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齿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浑身是伤的小兽。她看着桐生慎三,看着那张清俊的、温润的、面带微笑的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成了粉末,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粘合在一起,变得比以前更硬、更冷、更尖锐。

      “我嫁。”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针,扎进桐生慎三的笑意里,扎进这座沾满了她父亲鲜血的地牢里,“我嫁给你。但你要记住,桐生慎三,今天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百倍奉还。”

      桐生慎三看着她,认真地、仔细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像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时露出的那种宠溺而包容的笑。

      “我等那一天。”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睥睨的神情。他朝地牢的出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

      “对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嫁给我之后,如果一日不履行妻子的义务,我便杀宫泽家一人。那些被你父亲舍命保下来的人,他们的命,现在在你手里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妻子。”

      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向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地牢的尽头。铁门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的,厚重的,像一声叹息,像一座坟墓合上了盖子。

      宫泽雪跪在父亲的尸体前,双手穿过铁条的缝隙,终于够到了父亲垂落的手指。那几根扭曲变形、血肉模糊的手指,冰凉得像冬天的石头。她握住它们,握得很紧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父亲从死亡的国度里拽回来。

      地牢里很安静。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水珠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积水中,发出空灵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宫泽雪跪在那里,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球干涩得仿佛要脱出来。她低着头,看着父亲的脸,把那张伤痕累累的、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脸一点一点地刻进记忆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来。

      她的膝盖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她没有倒下。她站直了,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就像她走进桐生家大门时做的那样,就像她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的那样。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出了这座地牢。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不能回头。回头就会看到父亲还在那里,回头就会想留下来,回头就会失去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勇气。

      她不能回头。

      身后,地牢的火把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呼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永恒的光。

      婚礼在七天后举行。

      十里红妆。

      桐生家拿出了惊人的排场,迎亲的队伍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抬嫁妆的挑夫数都数不清,红绸从桐生家的门楣一直挂到街尾,鞭炮声从清晨响到黄昏,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里。桐生慎三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胸口别着白色的绢花,面容清俊,神态从容,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

      宫泽雪穿着白无垢,从头到脚裹在纯白的丝绸里,头上戴着角隐,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上点了一抹朱红。她被侍女搀扶着走出轿子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白色的衣摆在红毯上拖曳而过,像一朵行走的白云,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幽灵。

      然后议论声就起来了。

      “那就是宫泽家的大小姐?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宫就她自己还有脸活着,真是不知廉耻。”

      “听说她爹就是因为她才死的,她要是早点答应嫁了,说不定全家都不用死。”

      “卖身求荣的东西,宫泽家怎么养出这种女儿。”

      “嘘,小声点,被桐生家的人听到了。”

      宫泽雪听到了。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割在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卖身求荣。不知廉耻。为了活命。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白无垢下面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沿着那条铺满红毯的路,走向那座她这辈子都不想踏入的宅邸,走向那个她这辈子最想杀死的人。

      她已经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她了。父亲死了,哥哥死了,家没了,她唯一剩下的东西,只有一颗被仇恨和爱同时填满的心。仇恨给桐生慎三,爱给浅野苍。她分得很清楚,很清楚。

      婚宴盛大而冗长。桐生家的客厅里坐满了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没有人提起宫泽家,没有人提起那个在地牢里撞墙而死的老人,没有人提起那颗被挂在宫泽家门口的头。好像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场婚礼只是一场普通的、喜庆的、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

      宫泽雪端坐在婚房里,从黄昏坐到了深夜。白无垢很重,压得她的肩膀酸疼,头上的角隐箍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婚房里点着龙凤喜烛,红色的烛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暖色中,描金的屏风上绘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锦被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一切都那么吉祥,那么圆满,那么像一个完美的婚礼该有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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