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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疯子 ...

  •   11.

      许见真面前,摊开的档案上面印着皖海公安的公章,表格填满了关于正常车祸的信息,以及当事人按下的手印,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以及证物的列表。
      他的视线从面前的纸页上缓缓抬起,因为多日没有系统进食,眼窝凹陷下去,那苍白的皮肤下透着青色。
      许见真看着病床前的男孩。
      “你怎么拿到的。”
      关静沉吞咽了下道:“我回我妈家住了一周。”
      许见真皱眉:“她没发现东西丢了?”
      关静沉说:“她白天不在家,这个锁在保险柜,我伪造了一份放在里面,公章和手印都很简单,电脑可以做到,模仿字迹…花了些时间。”
      “……”
      要不是许见真此刻实在是没心情,高低得打趣几句他弟有犯罪天才的资质。
      “你给我拿张纸,我要理一下这件事。”
      关静沉目光一动不动,将自己的作业本递了过来,放在了床前的小桌板上。
      “我梳理过了。”他瘦削的手掌按着作业本,却没有翻开,而是小心翼翼道,“哥,你先吃饭好不好。”
      许见真并没有胃口,但眼前人语气近乎哀求,他那疲累的心脏跳动了下。
      “……好。”

      饿了太久,脾胃受不了荤腥,只能先从流食开始用。
      兰姨送来了些青菜粥,又做了道清爽的鸡蛋羹,看到许见真自愿吃东西了,她又忍不住泪意,嘱咐了几句,拿着保温杯就出去了。

      在许恩青遇害的那天,存在好几个巧合。
      第一个就是他回程的公司派车,按理来说他这个级别的派车需求是最优先处理的,不应该存在任何纰漏,但是当天晚上,原定派车接他的司机却错过了派车单。
      关静沉坐在床上,他的手指翻动作业本,念起自己梳理出来的线索。
      “司机当天上午脱岗,派车单放在了工位,派车主管联系过他,电话没接到,又补发了信息过去。”
      许见真皱眉道:“那司机看到信息了吗?”
      “没有。”
      关静沉道:“警察也查到司机手机里有三条未读的信息。”
      许见真说:“但是司机没有回复,行政就没有改派吗?”
      关静沉说:“那位主管称他是在晚上叔叔的助理联系时,才得知司机没有收到信息,临时加派了一位司机过去。”
      男孩顿了顿,指着上面时间信息说。
      “丽州那边的监控显示,青叔没有等新的司机来接,而是从酒店出来直接上了出租。”
      关静沉继续道:“出租车司机名叫江平。他不是晚班司机,但因为前两天回家探亲,跟人换了班。”
      许见真说:“白班司机敢在晚上开长途吗?”
      关静沉点头:“江平之前做过5年粤港的私车司机,接送往返深港两地的游客,能开长途。”
      “据江平的妻子说,对方同她说了需要往返皖海,她劝阻过,但是说青叔是加了两倍的钱。”
      “等一下。”
      许见真面露困惑:“我爸为什么这么急要回来?你说他因为台风要来,不愿意在丽州过夜我能理解,但是不至于等行政司机赶来都等不了吧?”
      关静沉没有说话。
      许见真揉着太阳穴,似乎想起什么:“手机查过没有?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信息电话之类的,让他不得不早回。”
      关静沉说:“查过了,除了联系助理让取消另外派单之外,没有其他的电话。”
      他轻声补充道:“也没有其他的信息。”
      “慢着慢着。”许见真伸手示意:“我爸平时一般用两台手机,前阵他说他私人电话丢了,还在补办……警察那边查到的是几台手机。”
      关静沉伸手比划了个数字:“他身上只带了一台手机。”
      许见真却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想不出头绪。
      “你继续。”
      手指将作业本又翻了一页,男孩的声音缓缓响起:
      “最大的疑点是卡车司机,他叫邱山,事发当天中午和朋友喝了酒,下午休息了两小时。”
      他顿了顿,“晚上20:35,他在皖海西港口装运货物准备发往丽州——是一车工业原料。大约是在22:17时抵达在桥下,随后发生的事故。”
      许见真放下勺子,眉头紧促:“港口到那边需要那么久吗?”
      关静沉面色复杂,看着他有些迟疑地开口。
      “装货的时候,他在港口附近的餐馆吃饭,口供里说,他喝了半斤左右的白酒,所以他真正从港口出发,大概是9:40。”
      “……”
      许见真骂了句:“酒驾?”
      关静沉说:“按照血检出来的酒精浓度,警察那边记录的是,醉驾。”
      “操。”
      许见真胳膊肘撑着桌板,强忍着瞬间上来的眩晕,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行政派车的失误、临时换夜班的出租车,还有醉驾的卡车司机。
      ——太巧了。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但如果不是巧合,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动机是什么?
      思绪在那纷乱的线索中挣扎,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雾,许见真忽然睁大眼,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看向关静沉:“你先回家,帮我把保险柜里上次那份档案拿过来,密码你知道的。”
      关静沉说:“我去过,保险箱里的东西都被取走了。”
      许见真皱起眉头:“谁取的?”
      关静成说:“兰姨讲是警察带着人上门取走的,说是需要了解青叔的人际关系。”
      又这么巧?
      许见真气极反笑:“那…先不管这个,我要见这个司机。”
      许见真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声音笃定道。
      “找三叔,帮我找三叔,他应该、不,他一定会——答应带我去看守所。”

      许恩泊接到电话,听清楚了许见真的需求,沉默片刻,应下了。
      这位侄子他一直有印象,模样生得好,里里外外的同辈中,他算是最出挑的。
      性格嘛,虽说之前为许靖沉打抱不平时说过几嘴,但公子哥儿的脾气,谁没有呢?
      他年轻的时候还更荒唐呢。

      得知许恩泊的决定,吴晴在办公室外拦住了他。
      “我觉得不合适带他去见那个司机,那孩子什么状况你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些了,万一见了又发疯怎么办?”

      许恩泊没有说话,他揉着眉心,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里。
      许恩青走后集团一时间群龙无首,事务纷乱,权力中空,有人便见势生了心思。
      最麻烦的,是一位与老爷子平辈的创始人。
      当年为了压制他,许恩青借着新开产业线,培养了不少年轻的后生,这帮新贵在许恩青的授意下,没少跟那些老家伙打擂台。
      如今许恩青出事,新贵派系失去了他们最大的倚仗,老家伙趁乱想上位,这帮人为了稳住局势,只能扯虎皮拉大旗,自然就拉到了许恩泊身上。
      新老两派以前结下的梁子不小,一旦老家伙那派重掌大权,都是要一一清算的。
      只是许恩泊进公司晚,这些年手里虽然有些业务,但实在是太镶边,在股东中的支持率终究差点意思。

      许见真作为许恩青和沈梦濂的独子,他不但会继承二人的家产,最为重要的——近17%的Lissenence股份,也将顺位由他继承。

      “突然遭到这样的变故,别说亲生儿子了,我当时也怀疑过这里面是不是有问题。”许恩泊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女人,他耐心地说,“孩子想去看看那个司机,我觉得是很正常要求。”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人来人往,许恩泊视线一顿,抬高了声音道。
      “况且——整件事本来就是意外嘛!那司机酒驾不止一回了,见真看了就知道了,不是正好打消这些怀疑吗?”
      “……”吴晴想起少年那日的眼神,“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许恩泊说,“我哥走了,见真就是我的孩子,于情于理,我都该答应他。”
      她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又似乎有所顾忌,视线梭巡着,对上男人那副笃定的神色,终归是抿住了唇。

      看守所本不准未成年人单独探视,多亏许恩泊打了招呼,还亲自抽空把他们俩送到了门口。
      关静沉本想跟着进去,却被许见真叫住了。
      “你在外面等我。”
      哥哥看着他,安慰道:“乖,我没事。”
      关静沉张开嘴,握着对方的手仍旧攥得很紧。
      他不想松开。

      许恩青事故发生的那晚,许见真的失控和崩溃,让关静沉很是后怕。
      那是与当初关鹏的死时,如出一辙的恐惧。
      ——那天也是个极其寻常的日子。
      明明早上离家时,父亲还给他包里装了两颗茶叶蛋,嘱咐他记得吃。
      分别不过几个小时。
      再见面,那个会带着他翻山越岭、会将菜推到自己跟前、会在出门前给自己塞上早餐的父亲,永远不会再同他说话了。
      一切戛然而止,没有告别。
      关静沉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再经历这样的失去,所以这一次,他寸步不离,执拗地守着自己的哥哥。

      ——如果蝴蝶眨眼会飞走,那就不要眨眼。

      许恩泊拉了拉他的手:
      “我们到旁边等哥哥吧。”
      许见真摸了摸他的手背,轻声道:“乖。”
      关静沉视线黏在少年身上,他吸了吸鼻子,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那…你要是不舒服,就出来,我等你。”他又像是不放心似的补了句,“我会一直等你。”
      许见真听着这孩子气的话,竟然久违地生出想要笑一下的冲动。
      事情发生到现在,他都忘记笑是什么滋味了。
      和眼前的男孩一起去越山,玩帆船,就像上辈子的事。
      许见真对着那双眼睛,仿佛是不愿辜负这人的期待,努力地扯了下嘴角。
      “好。”

      许见真进到会见室,邱山已经坐在了栏杆的对面。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张脸。
      拿到那份资料后,许见真反复翻了很多遍,像是要把他的脸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男人皮肤黝黑,照片里年轻时圆润的两颊消瘦,因为长期晒着太阳开车,皮肉有点耷拉,眼睛像是两个倒置的三角。
      看到他进来,邱山朝他笑了笑——是一副在路边照面也转眼就忘的的普通人模样。
      男人取过话筒,看着他先开了口。
      “听说我撞死的那个人,是你父亲。”
      许见真盯着他,没有吭声。
      邱山视线上下打量着他。
      “你看起来很有钱,你父亲也是有钱人吧,我听他们说,他的钱多到花不完,不知道花不完的钱是多少啊。”
      许见真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
      “有人指使你?”
      邱山顿了顿,随即哈哈笑起来说:“小朋友,你电视剧看多了吧?我那天喝了酒,路都看不清,谁指使我?”
      许见真并没有被对方轻浮的口吻而激怒,平静地叙述自己早已在心中演练千遍的问话。
      “如果连路都看不清,你是怎么把车开到渝州湾大桥的?”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凭感觉吧。”邱山脑袋歪了歪,他肩膀拉着,靠在座椅上,似乎对他的问话感到有些无聊。
      许见真手指撑着台面,凑近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来说。”
      许见真握着话筒的手收紧,来之前,他们无数次地想象两人的对峙,让他足以表现出完全超过这个年龄的冷静。
      “邱山,你每天都会喝酒,跑车一日一顿,不跑车一日三顿,那天晚上喝的那三两酒,对你来说,真的会醉到分辨不出路况吗?”
      “或者说,”许见真一字一顿道:“那天晚上,你根本就是清醒的。”
      邱山摇头晃脑的动作陡然停滞,对上眼前少年通红的双目。
      他看着玻璃窗外,那人双唇张合,一词一句不知道嚼碎了多少遍,才从那两排牙齿里吐出来。
      “曾经有人上门,跟你说——他那有个特别适合你的发财机会。”
      许见真将他的猜测说了出来,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开车前喝几口,把车开到指定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
      “借着醉酒撞死个人,就能挣到拉一辈子货也挣不到的钱。”
      他嘴角抽动。
      “我说对了吗?”
      “……”
      邱山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大笑,又猛地收住,有些神经质道:“小朋友,你没喝过酒吧?”
      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语气却轻,有点飘飘然。
      “喝酒啊,刚喝的时候人都是醒着的,过几分钟就会感觉越来越热,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走几步就能飘起来,特别有意思。”
      邱山凑近隔离的玻璃,脸颊几乎挤了上来,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孩。
      “那天晚上啊,我看啊那个路上有只好大的狗,我一脚油门踩上去,那畜生被撞的飞起来了,等我停车一看,狗东西真是命大,居然又爬了起来,这他娘的不是妖怪是什么?我赶紧又加速撞了上去,那个畜生挤在了车轮下面,一直在挣扎,我就在那里看着,看着、等着它没动静的……哈哈哈哈。”
      近乎扭曲的笑声,回荡在这四方的会见室里。

      许见真没有说话。
      他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仿佛呼吸都从他的身体抽离。
      直到邱山被人带了出去。

      良久,他将话筒放回去。

      打开门,许恩泊正和关静沉在走廊上。

      许见真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关静沉见状扑上去伸手抱住了这具格外单薄的身躯,他正要张开嘴安慰对方,谁知下一刻——
      许见真竟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我没事。”
      关静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许恩泊见状赶紧将水递了上来,温声安慰。
      “还好吧?这家伙就是个畜生,他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放心上,我们请的律师都是很有经验的老手,一定会为二哥讨回公道的。”
      “真的吗?”
      许见真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
      许恩泊眸中带着轻柔的光,他温声道:“当然,你的父亲也是我的哥哥。”
      父亲这两个字出来,仿佛打破了许见真最后的防线,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眉眼却已经不自觉地抽动着。
      “三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许见真努力挤出笑容,嘴角却不自觉地朝下,他颤抖着出声,“你可能也觉得我疯了,其实——我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爸,就这么被一个这种、这种人害死了!”
      许恩泊面露心疼:“我明白的,这样的事谁都不愿意看到,也不愿意相信。”
      少年顿了顿,眼睛流出几行泪来,他像是撑了许久终于可以喘息,缓缓地蹲下身,那兀自重复的、仿佛自言自语的话语回荡在走廊。
      “没有其他人就好,没有其他人就好…”
      许恩泊连忙蹲下身,捧起了少年的脸。
      此刻,那双透亮的眼委屈地弯着,可怜极了,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这眼神软化。
      “三叔,你知道吗?我好怕,我好怕这件事跟家里人有关,”他抽泣着,“还好,我还有你们可以相信,我、我……太好了……我不是一个人。”
      “…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许恩泊赶紧把许见真抱在了怀里,“你可以相信我们,你永远可以相信我们,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呀。”
      他哄着两个人年少的男孩道。
      “别担心,三叔会一直照顾你们的。三叔没有孩子,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埋头在男人怀中的少年,依旧泪眼婆娑,声声哽咽。
      可是,那双杏子似的眼睛,却不曾染上分毫的动容,褐色的瞳孔注视着地面,仿佛抽离了所有的愤怒、怀疑和伤感。
      “对,我们是一家人。”

      第一幕·开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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