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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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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关静沉就跟氪金买了外挂似的,进高中上了一年学就参加了会考——这倒不奇怪,会考的题目简单,大部分私立初三就把高中前两年的课学差不多了。
但他还嫌不够,根本不打算慢慢巩固学习基础,在那个会考结束后的暑假,上了高三。
冲刺高考。
对,没错。
十四岁的他,跟十八岁许见真成了同班同学。
关静沉备战高考这件事,许见真是家中唯一不太赞成的,原因无他,只是觉得能够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多,何必这么着急赶路,况且关静沉都不是赶路了,完全是高铁直达堪比中国速度。
可是,许见真没有发言权。
这是后知后觉的。
那天,三叔一家人、吴晴以及几个还算熟悉的远方叔伯团坐商讨,众人赞许于关静沉的天分,商人讲究效率,每一秒钟计算着进账,时间便等同于金钱,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时产出明显高于一般人的优质“产品”,多浪费一分钟停留在初级阶段,都是暴殄天物。
许家老宅好久没有如此热闹,长辈们觥筹交错,规划着小辈的未来。
关静沉与吴晴似乎熟悉了些,吴晴对这个儿子之出挑甚是满意,眼前相差四岁的两个孩子到了一条起跑线上,仿佛成了她的胜利,整晚关静沉的饭碗就没空过,好一副慈母模样。
隔着飘起的白烟,许见真的视线仿佛穿过了白墙,落在那张二楼卧室的照片。
他保留着的,许恩青与沈孟濂的合照。
瞬间涌起的酸涩,叫少年慌忙地垂下眼,翻腾的火锅雾气中他使劲眨了眨,抬起来时眼角被熏红了。
又听耳畔声音嘈杂,充斥着哪个大学什么专业,众人七嘴八舌,关静沉——这位曾经算是寄居于许家的少年,此刻成了这帮人注意力的中心。
这样的场面,才叫一家人。
许见真只能沉默,他知道反对会湮没在这样的鼎沸之间,他既没有说一不二的能量,也没有修改关静沉人生轨迹的立场,他甚至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执拗地叫着这个人已经不被人叫起的旧名字。
一切、一切旧的东西都在离他远去。
大家酒足饭饱,免不了一番称兄道弟,饭桌上向来游刃有余的他,却久违地涌起了那股反胃的感觉,几乎挂不住这几年焊在脸上的笑容。
许见真放下了筷子,趁着那帮人喝多了无心他顾,独自来到庭院,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那晚的夜空无星无月,皖海虽美,却早就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覆盖了远方的恒星闪烁的光亮。
海棠花又开了,年复一年。
来时碗口大的枝干已经粗了一圈,枝条攀着庭院的石墙,斜出东院去,枝头的花朵一簇挤着一簇,压弯了花枝,密密匝匝地包裹着刚冒出头来的细果。
几天后。
关静沉如约而至,站在了许见真面前。
这位顶着天才、神颜大帅哥buff的少年,一进门便收获了诸多关注,可他的视线却不偏不倚落在自己哥哥身上,做完介绍就看他大步地,走到了许见真的旁边。
视线一抬,正锁定了许见真的同桌说:
“我要坐这里。”
许见真扶着额头:“别发神经,那边是你的位置。”
“我要坐你旁边。”
关静沉理直气壮看着他,许见真已经一周不跟自己讲话了,他能猜到一点缘由,大概是因为跳级的事儿,但——他很委屈。
毕竟自己这样“急功近利”,只是想更快地能和对方,在一致的人生节奏中。
许见真压低声音:“……别闹了这里有人坐。”
关静沉视线仍旧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哥哥,眸色却暗淡了下来。
那模样叫人幻视一只被抢了地盘的小狗,瞪着自己的主人控诉——那是我的地盘!你怎么能够给他!
可许见真并不看他。
讲台上的老师“呃”了声:“要不……”
关静沉这种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升级速度,足够让所有老师为他打开方便之门,毕竟年级第一常有,每个学段都能跳级的却不常有,这种人——他说要坐哪,班主任怎么都会给安排的,况且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是许见真的弟弟,家里背景不浅。
“不用。”
许见真那清朗的声线响起,止住了老师的念头,他起身揪住了这人的书包,用力一扯,关静沉这会儿体格跟他差不多,拉扯起来竟有些费劲儿了,但总归是听话的,踉跄了几步,并没有与之对抗。
许见真动作利索,将他拽到了后排空座旁,双手扶着少年的肩膀,按在了座位上。
“坐好。”
没等少年发出不满,许见真就插着兜回了自己座位,一屁股坐下。
“老师,您继续上课吧。”
这些日子,关静沉身上罕见地带上了些志得意满的情绪,站在许见真所在的那座教室时,胸前仿佛鼓着一个被吹饱了的气球。
他追上了他。
理所当然的,接下来他就应该得到这人敞开心扉的入场券,告诉他为什么突然转变,为什么不再追究当年的案子,现在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嗯…这样还能隔离开自己这位哥哥身边潜在的流氓。
没成想,刚开学第一天,关静沉就被对方来了个下马威,胸前的气球被无情戳破,已经瘪了一大半,只能在这人斜后方黑笔唰唰唰跟泄愤似的……写物理题。
前方,他的哥哥正侧着耳朵听现任同桌讲话,又见对方转头凑在那人的耳畔,指着黑板上老师写的练习题,两瓣柔软的唇都快碰到对方的发丝。
关静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忽然瞥了眼同桌:
“那是谁,我哥的同桌。”
被叫到的人是个短发小哥,他肩膀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自从对方坐下,那张帅脸就写着“别跟我说话不是很熟”,他向来懂得看眼色,就连自我介绍都没多嘴跟人做,只埋头写题抬头上课。
现在这位帅哥居然主动跟他搭话。
“他叫莫克,物理课代表,”同桌介绍道。
关静沉直截了当:“分化了吗?”
“啊?……哦。”
他想起传闻这位天才哥好像还没满16,没到分化的年龄,没办法自然感知性别,但是这么直接问又感觉哪里怪怪的呢:
同桌说:“分化了的,他是Alpha。”
关静沉皱眉,飞快地书写公式并带入计算的笔尖未停。
同桌见他不说话,又自动噤了声。
“很多吗?这个班。”关静沉说。
“你说Alpha吗?是的,这个班是冲刺班,Alpha比较多。”
Alpha之所以能够占据更多的资源,也是因为其本身在脑力、体力上强于其他性别,但这种差距虽然明显,却也是概率性的结论,无法完全覆盖个体差异。
就像一个冲刺班里Alpha多是正常的,存在像许见真这样本身天资聪颖,能够脱颖而出Omega,也是正常的。
关静沉嘀咕着:“果然流氓多。”
同桌:“?”
他心想这人是在骂我吗哦不他可能并不知道我也是Alpha,但他还是好心提醒道:“你这话说的有点性别歧视了,还是不要随便说出来比较好。”
关静沉看了他眼。
同桌:“虽然你可能不是很关心,我叫徐晋,我也是Alpha。”
关静沉笔尖一顿,看着他,认错态度很诚恳说:“对不起,不是骂你。”
徐晋说:“嗯,你骂的是所有Alpha。”
关静沉没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果然。
徐晋居然有点想笑,很少看到这种性别歧视歧视Alpha的,他左思右想,不愿意就这么放弃这个跟14岁天才少年开启的话题,便问:
“你这么讨厌Alpha,是想分化成Beta?毕竟分化成Omega也很难不受Alpha影响吧。”
“不,”关静沉将本子翻了页,续写了上面的计算过程,“我一定是Alpha。”
“……”
好一个我骂我自己,我恨我自己。
果然是天才。
许见真愿意待人好时,那人只会觉得花团锦簇众星捧月,仿佛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也都任自己挑选。
可他一旦动了念头,想要将这种好冷下去,那一切就像是海潮过后阳光下的梦幻泡影,无声无息地就在指尖溜走了。
关静沉不会感觉不到许见真的疏离,因为这人不再等他上学,不再喝他泡的咖啡,也不会再让他写作业。
好容易闲暇的周日,平日大概前一天便会计划去哪,可今天关静沉刚睁开眼,便不见了对方的踪影。
关静沉对着那餐桌上的咖啡杯,兰姨过来收拾,见他这副神情,早就瞧出来这两兄弟最近奇怪的气氛,便跟眼前的少年解释了下。
“见真一大早就出门了,老黎那边说的是去的庄山会所,就小恒家那个。”
关静沉闻言猛然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笨重的响动,连话都没讲上一句,转身就往外跑。
兰姨见状吓:“诶你等下,我叫老黎来接你呀。”
“不用了!”
关静沉的声音随着门合上的响动一并消失在屋内。
“……年轻哦,想一出是一出。”
庄山会所是个有些年头的的私人会所,老早圈了个海滩建的,身后依山面前傍水,自然财源滚滚。
这两年会所将整个后山打通,除了常规的高尔夫球、泳池这些娱乐,另外还建了射击馆,能玩玩手枪那种。
这就是私人得不能更私人了。
所以关静沉抵达会所的大堂时,自然就被拦在了外面。
门口的经理朝他笑得很和善,轻声说:“抱歉,这边是不对外开放的。”
关静沉解释道:
“我哥在里面,许见真。”
许见真经理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们这要么自己有这个区域的卡,要么就必须一带一,不能听名字放人,经理快速地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年——衣着不菲,未必说的是假话,便侧身将人引向一旁的休息室。
“您在这边稍等,我帮您问问。”
经理接内线打到庄恒那时,对方刚打完一个弹夹下来,换许见真上场,庄大少爷脸蛋夹着管家递过来的手机,手上拆着护腕:
“嗯?许靖沉?等下哈。”
他转头看了眼许见真,对方刚带好隔音的耳机,庄恒想了想,一屁股在何昭身边坐下。
“他弟来了。”
这时,沙发上另一头坐着的男人——正是上次搂着女朋友被打断施法的那位,闻言脸上眉头紧皱,满脸嫌弃。
“怎么又跟来了,不都没带他吗?他又不玩儿,就在旁边看书写作业的,干嘛非在这里?叫他回去得了。”
庄恒顿了顿,视线看向一旁打枪的人说:“我问下阿真吧。”
何昭点头:“问吧,不让他弟进来,回头阿真发火怎么办?”
那人却直嘘声。
“我靠,别问了好吗,你问他他就肯定放进来,求你们行行好,我是不想大周末的还有人跟我讲题。”
庄恒闻言笑起来。
旁边另外的人也说:“就一次不让许靖沉跟着也没事吧?况且他年纪那么小,这个也确实不适合他玩儿呀。”
庄恒“啧”了声,眼珠子左右转动,思忖片刻,还是迈开步子打算往许见真那边走。
谁知这时,他手上一空,那坚决反对许靖沉来的男人,将他手机直接给抢了过去,对着话筒直截了当道——
“问过了,他哥说让他回去吧,年纪小,不适合进来。”
“我靠。”庄恒眉毛都竖了起来,他一拳头捶在这人胳膊上,指着那人指了两下,像是想骂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何昭简直翻白眼:“你他妈让回去就回去,还冒充见真讲的,你等着吧就,他知道了弄死你。”
那人却摊开手,满脸无所谓。
“你们不说谁会知道,什么弟弟——不就是个养在家里的跟班,难不成还敢质问他?”二郎腿一搭,“不管,今天我就是不想让他弟进来,谁叫他上次拆台来着?”
许见真今天没在状态,打了几个回合,平均还没到6环,手感相当不好。
他本想出去打球,但说是外头下起了雨,也不适合打高尔夫,便只好在场馆里待着,几人又打起了扑克。
本就是出来消磨时间,可他心不在焉,像是被时间消磨,到了晚上七八点,吃过晚餐,究竟是坐不住了。
“我先回了。”许见真起身。
众人见他没兴致,便都跟着准备回去,他们几个倒是聊得开心,讨论着上午打靶的时候又是怎么打出了个十环,还说回头有空,要去打移动靶。
一时间,整个走廊回响着笑声。
直到他们推开前厅的大门。
此时天色渐暗,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敲击着地面,随风拍打在紧和的黑色高门上,缝隙中,被雨水冲刷后的青草皮香味,混合着山林中那厚重的松柏气,被海边晚间的风裹挟而来。
关静沉穿着早上出门还没来得及换下的T恤,从休息室循声出来,迎头对上了几人的视线。
庄恒等人倒抽了口气,几人的眼神在电光火石间交换了数个来回。
他们的意念进行了“不是说他走了吗?”“靠你的人会不会办事啊?”“神经病啊现在是骂这个的时候吗?”好几个回合的交锋。
许见真对上那人的眸子,顷刻间便愣住了。
这家伙怎么在这?
他意识到有问题,刚准备回头向自己这几个朋友发问,庄恒就扑了上来,直接搂住了他的肩。
——其表情像是被人踹黑脚踹来的。
“……那什么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吧,你俩一天没见肯定很多话想说,回去说回去说呵呵呵……”
庄恒搂着许见真就往电梯走,另一只手朝后摆了摆。
何昭硬着头皮去拉一旁的关静沉:
“走走走我们回我们回,车在地下车库。”
庄恒又在前面打手势,一个劲的甩。
之前出损招儿不让关静沉进门的男人率先领会过来了,拉着何昭的胳膊到了几步之外。
“不能让他俩一辆车走,回头在车上就对上情报了怎么办?”
何昭一脸呆滞,“啊?”他指着那一动不动看着电梯的少年说,“都这种情况滑跪就行了啊,反正见真是要发脾气的——”
那人忙不迭捂住了何昭的嘴。
“至少让阿恒补救一下!反正阿恒和那谁也要坐见真的车,再多坐个人也很挤啊!”
何昭深吸了口气,拍开了他的手:“那他怎么办?我家跟许家在两个方向,不方便送他,回去晚了我妈要说的。”
那人和着掌,哄着何昭说。
“我去送我去送。你先回行吧!”
何昭眉头紧皱,总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但他只能如此,脑袋朝向许靖沉那边:
“那——靖沉,我先回了哦,你跟他一起。”
话音落下,对方却不吭声,何昭给那惹事儿的男人递了个眼色,转身上了电梯。
男人搂上了关静沉的胳膊,脸上堆着笑容,很是亲切道:“靖沉啊,我送你回去。”
关静沉抬手挣开了他,似乎并不想和他多接触。
“不用,我坐我哥的车。”
“今天阿恒他们都没开车,你哥之前就答应送他俩回去的,车上没座位了,你看——”
男人指着窗户外头,此时那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扫射的车灯闪过,正是许家的车。
“他们先走啦。”男人拉着他的胳膊,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哄骗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叫他不要出卖自己,“我们不去跟他们挤,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关静沉视线挪到男人脸上,面色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说了,不、用。”
此刻,那辆驶离会所的车,正被骤雨拍打着,模糊的车窗玻璃水珠不断地滚落。
车内气压低得吓人。
许见真脸色阴沉,双唇紧抿着,气氛降到了冰点。
庄恒知道这家伙不吭声才是真的生气了,赶紧解释道:
“你弟今天来的时候,你正好在玩儿,想着说晚一点再跟你讲,”他顿了顿。
坐在副驾驶的人跳出来说:“我给阿恒作证啊,他真的准备跟你说的,只是后来……”
许见真冷冷地说:“后来什么。”
庄恒组织着语言:“那谁说你既然没带他来,今天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局,所以……就让前台的经理叫他先回去。”
前面那人也连忙帮腔:“我们真不知道他没走!”
许见真看着大雨滂沱的前路,忽然开口道:“黎叔,我们回去接他。”
庄恒却冲他说:“不用麻烦,那谁说给你赔罪,一定把靖沉送回家。”
许见真默了默,如果是往日,不管庄恒说什么,他都会让黎叔把车开回去,但眼下,他也确实没那么想跟关静沉待在一起,便默许了。
食指摩挲着额头,半晌后,许见真斜了眼庄恒,缓缓张开了唇。
声音含着他们从未闻过的冰冷。
“至于那谁,赔罪就不必了,以后这种场子,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
庄恒嘴半张着,面色僵住,前排那人更是哑然,满脸惊慌地回头。
“我讨厌说谎。”
许见真平静道:“庄恒,你让我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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