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我追上来了 ...
-
14.
夏日的雷雨很大,天地间呜呜哇哇,闷雷混着豆大的雨珠敲击地面,白浪滔天,千嶂落绝也不过如此。
院子里积了些水,冲刷着那白色的海棠花瓣,这样的雨,树枝上的花朵疏疏密密,没了之前的锦簇。
许见真站四方天井的门廊旁,兰姨叫了几次,他却无动于衷只让她先回去休息,女人只能摇脑袋,给披了身外套,转身回了房间。
手机在掌心紧攥,屏幕蒙着水汽,按亮了又息下去。
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息。
直到屋内的钟摆敲了10下,距离许见真回来已有一个小时,出门开车折返去找的黎叔都快回来了,才堪堪见那门闩动了下。
许见真等不及对方开锁,直接打开了门。
风从屋外灌了进来,关静沉浑身湿透了,衣服、裤子紧贴着身体,每天收拾得齐整的头发,眼下早已被雨水湿成一缕缕,大雨冲刷掉了他身上所有的装点,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那漂亮的五官存在感鲜明,一眼见到便挪不开视线,鸦翼似的眼睫,在看见他的瞬间颤动着滴下水珠,那两颗眼睛被水洗透了,那么明晃晃的,可那黑色又如此暗淡,优越的眉骨此刻低垂,雨水不断从头发里滚落至眼窝、鼻梁,还有那发白的唇。
“……”
许见真咬牙切齿:“你他妈手机丢了?”
关静沉垂着眸子没有吭声。
许见真脑仁都在痛,他伸手抓过这人的手腕,拉着对方便往浴室走,一路上,少年的步伐一前一后穿过古色的回廊,雨水拍打着青色的屋檐,掉下水帘似的珠子。
许见真打了个寒战,却伸手将自己的外套扬起,披在了对方身上——他从未觉得许家老宅的浴室那么远,步履飞快地穿行,两人的影子在磨砖雕花的墙上起伏闪逝,又进了一进院落,才到浴室。
暖气开到最大,屋内是如太阳般的明黄,照着浴室那白色刻着花印的瓷砖,非常老派,属于老爷子的审美。
这屋子隔热层做得很厚,房间里的温度很快便升了起来。
许见真翻箱倒柜,稀里哗啦的,弄出很大的动静,平时洗澡都有人给他把东西整理好,自己这会儿找却是连条干毛巾也不知道在哪儿,好一会儿,他才从柜子拿出浴巾扔在关静沉的身上。
对方却没有接,仍由其掉落。
许见真听见自己吼出口的声音,火山毫不意外地爆发了。
“你要死啊?”他又甩条浴巾过去,“嘭”掉在了地上,他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关静沉,你是不是神经病?!”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双唇抿着,鼻翼翕动,少年固执地沉默,虽然不开口,可那股子怨念劲儿已经溢了出来。
许见真只觉得莫名其妙,他看着这人固若金汤的堡垒,此刻完全没有向他松动的意思,他福至心灵,好像共情了那些青春期小孩的家属——无法沟通,不能理解。
“有什么话就说,”许见真舌尖抵着牙齿,强忍怒火,他可不是会惯着闹脾气的人。
“现在不说,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关静沉总算有了反应,僵住的脖颈像是失修许久的零件,抬起来的动作都不太熟练,他表情却像是有些恍惚,苍白的唇启开,吐出了一句……一贯的,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座位,是我的。”他说。
“啊?”许见真大脑一片空白,他迟滞了半晌。想到可能对方会控诉他不带他玩儿,或者是不带他回家,甚至是不喝他冲的咖啡,就是没想到这人说出来的却是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
关静沉说:“你旁边的座位。”
“……”许见真眼神动了动,总算是心领神会,瞬间更是怒从心头起,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对方整个人往他身上趔趄了下,
“我他妈以为下这么大雨让你脑子进水了,没想到你脑子本来就有问题!一个破座位,你计较这么久!?你上学是为了这个的?”
关静沉的脸几乎贴着他,湿漉漉的水汽蔓延过来,他嗅到这人身上雨水的味道,混合那股松柏香气,那两片白如纸的薄唇启开,吐出了三个字。
“为了你。”
话音落下,许见真心头涌上的第一个念头是想笑,他想要大声地笑出来——因为这显然是个并不高明的玩笑。
但眼前,关静沉那双水洗过的眼眸清澈又干净,眼里的情绪从未那么鲜明、那么赤裸,这一切都说明,他没有说谎。
许见真拳头松开,手掌将少年往后一推,对方的身形晃了晃,站住了。
他听到自己牙关咬得咯咯地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见真说:“为了我?读书是为了你自己!”
关静沉却像是再也忍不住,急切地张口辩驳道:“我是为了追上你!”
许见真莫名其妙:“追上我干嘛?就为了坐我旁边?神经病啊!”
“对!”关静沉说,“坐在你旁边,我才可以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关静沉的眼睛那么大,摇摇晃晃的,还在滴着雨水。
“我追上来了,我明明追上来了,”他深呼吸,说几个字,又倒抽口气,像是在克制自己的眼泪,他牙齿咬着唇,急切的、再也等不及宣之于口的语言,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但你不要我了。”
许见真瞪眼回嘴:“我没有!”
关静沉吼道:“你有!”他大声道,“你在躲我!”
少年的声音好像震耳欲聋,恰合屋外正轰然响起的惊雷。
少年瞳孔无措地转动,一会儿看向地面,一会儿又转向外头,明明不再聚焦,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执着许久的情绪:
“我现在跟你一样,马上就要念大学,你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做,我可以帮你……你想进公司找线索,我也可以,你想去实验室查当年的事,我也可以的……你要报仇,我会帮你。”
关静沉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许见真对他的隐瞒。
“但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拒绝我?”关静沉眼睛缓缓的抬了起来,捉住了那双自己看了许久的眸子,“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在庄山会所等了一天。
上午的时候,那经理跟他转达了“许见真的话”,他不知道这是否出自对方之口,想要联系才发觉他连手机都忘了拿。
经理是个挺好的人,细心地说,需不需要派车把他送回家。
关静沉视线却越过了他,直直地盯着那扇向他紧闭的高门。
“不,”他说,“我要等他。”
屋内,暖气升温,许见真的面色却冷了,他弯腰捡起了浴巾,塞进了少年的手里。。
“如果你想的是这个,你帮不了我。”
说这个话的时候,许见真听到自己心底涌起的幽暗、深邃的冷潮,悄无声息地要将他淹没,积年累月的仇恨被这人轻易挑开,他忍不住反胃,喉头滚动,努力将这不适感压了下去。
关静沉反手扣住了他的腕子,一字一句道:“哥,我可以的。我很聪明,我可以学会,我什么都可以学会。”
许见真猛然抬眼,琥珀般的眸子瞪大了一圈,他嘴上扯开弧度,却丝毫没有笑意:
“关静沉,你以为你在说什么?小说看多了,扮演救世主吗?”
他的声音变得尖刻,森寒的怒意从维持不住的假面缝隙间泄露。
“你觉得会读书就能帮我吗?那我不报仇、我假装不再怀疑陪他们演戏!是因为我学不会相对论吗?”
他骨节发白,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不。”关静沉使劲地摇头,“我只是——”
“你不是会整理疑点吗?那我问你,当初那个没去接我爸司机去哪了你知道吗?他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了!还有那个派车的行政主管,在发生这件事后第二天就离开了皖海!”许见真的话没有因为语速变快而含糊不清,反而更加掷地有声,极具穿透力,“就在去年,那个接客的出租车司机的老婆,也不见了。”
“几个大活人…说不定还有更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少年轻轻地退后一步,身子朝后仰了些,看着面前那个少年,放声大声笑了起来。
“你觉得这些是读书就可以找到答案的吗?那些失踪的人,会在你高考之后自己跳出来吗?背后的凶手会因为你是一个天才,就对你讲出真相,然后认罪伏法?”
“……”关静沉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你要我告诉你我想做什么,”许见真的声音透出彻骨的寒冷:“我要报仇,我要找到那些害死我父母的人,让他们得到应有惩罚!”
他深吸了口气,有些好笑道:“你帮得了我吗?”
关静沉看着他,无比坚定道:“我可以!”
“哗啦——”
许见真转身将洗漱台上的东西全都掀翻在地,声音撞击在墙面,在这屋子里回响:
“你他妈脑子有病你知道吗?我真是无语,听他妈不懂人话,我问你,做不做得到是一张嘴?”
“不。”关静沉朝他走了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我知道你不提过去的事,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找到证据,但只要——进公司…进了公司,掌握了话语权,就可以调动更多资源调查当年的事。”
许见真轨迹循着一条清晰可见的成长路线,或者说,任何一个富家子弟在十几岁的年纪,所能倚仗的,最实际的资源就是家族,只要他能扮演好许家少爷的角色,靠着手里继承而来的股权,总有一天,他会获得向权力中枢靠近的机会。
许见真却甩开了他的胳膊,笑了出来。
“你一直很聪明,但又很蠢。你说得对,权力是关键,但你,却做不了这件事。”
“我不服。”关静沉的执拗出乎了他的预料,那双黑眸涌动着让他看不明白的情绪:“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许见真视线落在了眼前自己这个白捡来的便宜弟弟,深深地吸了口气。
手指戳着少年的心口:“因为你这里没有恨。”
“我是要进入公司掌握权力好找到那些人、那些证据,但——如果没有证据呢?”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果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了,在程序正义的范畴内,早就不存在可以惩治凶手的武器!怎么办?”
“……”
“告诉你我会怎么办,”许见真抓着他的肩膀,呼吸喷薄在他的脸颊,竟然仍旧是冰冷的,他的眼神无比地笃定,那双眼闪动着光亮,像是烈火焚烧。
“我要一个个找到凶手,然后杀了他们。”
邱山真的是疯子吗?
不,他很清醒。
许见真知道当时他说那番话是何意味,那是行凶者有恃无恐的挑衅。
因为邱山很清楚——他不会死。
多少年的徒刑,甚至是终身的监禁,都没有关系。
不死的罪犯,对于死去的受害者而言,他活着就赢了。
所以,他才敢在自己亲手杀害的人的儿子面前,没有一丝忏悔,不祈求原谅。
——他在炫耀他的胜利。
没有意义。
哭闹没有意义,怀疑没有意义,指责也不会让人认罪。
语言的游戏,在生命的重量下,更是不值一提。
唯有吞碳漆身,鞭尸戮墓,挫骨扬灰。
俊朗的眉目不在覆着柔软的假面,在暖色的光调下,如同被刀刻过一般,眼下的阴影随着语言弥漫到嘴角。
“在你心里,没有这样的仇恨。”
“可是我在乎你。”
少年的声音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哥,我在乎你,我愿意帮你实现你想要的,如果你要杀人,我可以作为你的刀。”他说,“只要你愿意。”
许见真闻言,眉头皱了皱,他脑袋向左偏了一点儿,像是不解这人的执着,随即又释然,抬手止住了他的剖白。
“小关,你现在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你也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你的人生也好,情感也好,没有厚度,所以你才能这么轻率地承诺。”许见真盯着少年苍白如纸的脸:“是,此时此刻,我对你来说很重要,但那也只是十几岁的你会这么想,等你长大了,身边有了更多爱你的人,你还会觉得陪我在仇恨里沉沦,是值得的吗?”
关静沉瞪大了眼,一股腥甜的血仿佛涌了上来:“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知道什么是爱!”
他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摇着脑袋,这人当他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也就罢了,为什么就连他的情感,都要被否定?
“我失去过的,我的父亲也死了,失去亲人对你来说是痛的,难道对我就不是吗?”
关静沉对越山留恋,从未从他生命中消退,哪怕来了皖海,他仍旧刻舟求剑,不愿意剥离父亲留在他身上的习惯与痕迹。
明明眼前的人也有所察觉,在那么多个…他为痕迹的逝去而失神恍惚的时刻,都是眼前的人,接住了自己,牵着自己,找回了过去。
抓着许见真的手指节泛出白色。
关静沉说:“那时候是你接纳了我,所以我才想帮你,我懂的,哥哥,我能懂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好啊。”
许见真嘴唇轻抿,低声道:“如果我要杀掉的人,是你的母亲,你可以吗?”
“……”
什么?
关静沉抬起头,有那么瞬间,他的身体都晃了下,瞳孔慌乱地在那双眼里转动,一时失措。
“你看,”许见真盯着他说,“没有恨,爱就要被摆上天平。如果要你衡量,是我对你的接纳更重,还是你母亲的生养之恩更重,你能选得出来吗?——就算你真能选,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后悔?”
关静沉听到自己张开了唇,埋藏心底已久的疑问,呼之欲出。
“……真的是她?”
许见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张漂亮的脸蛋,并不适合这样痛苦的神情,明明可以无忧无虑的当个小鬼。
“我不知道,”许见真诚实地说,“如果是呢?”
“……”
关静沉张了张嘴,竟没能发出声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回到吴晴身边吧。”
许见真开口,声音在屋内响起,他的情绪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仿佛一池静水。
“不要再想着追随我了,你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如同几年前,在越山的那个夜晚,那双手轻轻的捧着关静沉的脸,可这这一次,少年的声音不容拒绝。
“小关,你不当我的刀,我也永远是你的哥哥,这一点不会变。”
关静沉像是闷头被打了一拳,听到对方的话,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涌出。
他那唇齿间断断续续地吐出字节“不要”、“不是,”,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反驳那一句话,脑袋重得抬不起来,那些想要解释、想要冲对方大吼出来的话语,堵塞在了发烫的喉咙间。
关静沉已顾不上言语,撑着自己几乎颓软的身躯,在对方转身前用力的抱住了他。
自己向来吵不过对方,可他双眼通红,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对方划定边界。
眩晕感来得突然,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挣扎,在喊他,可耳朵就像塞上了棉花,声音却被倾覆的雨水,越冲越远。
那场夏日的雷雨,关静沉患了肺炎,重病一场,隔天便被许见真送回了吴晴的身边。
也是那个晚上,他分化了。
Alpha。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