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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别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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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许恩青在丽州那一趟出差很匆忙。
卫成江习惯了这位领导的节奏,上午到供应商公司开会,中午休息了不到一小时,他们又去了另一家公司,谈完之后,许恩青还回了趟Lissenence在丽州的子公司,那会儿大概三点多,组织开了个管理干部的会议,结束已经是五点半了。
当时在子公司当总经理的就是许恩泊口中的老杨,杨总,正常晚上得好好招待这位集团的总裁,但许恩青因为打算当晚回去,便没有组织大范围的酒局,只是几个带总的领导小聚了下。
那顿饭吃得很快,卫成江给许恩青挡下了几杯酒,意兴阑珊时,也不过八点多。
杨总那晚陪着在酒店等车,他俩有话聊,卫成江便坐在靠远一点的沙发上,给这两位领导留出空间。
那酒店大堂摆了许多鲜花,许恩青似乎想起什么,朝卫成江招手。
男人赶忙丢下手里正调整格式的会议纪要,匆匆地跑到了许恩青旁边。
“我记得你是丽州人。”许恩青朝他笑了笑,“明天是周末,你要是想回家看看,今天你就先走,等回头上班再回去,车费按差旅报销就行。”
“明白,谢谢许总。”
卫成江很是感激,前几年他奶奶生病,虽然做了手术后恢复得还不错,但比之前几年身子骨是没那么利索了,他一直想将老人接到皖海同住,但奶奶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也不想打扰小夫妻日子。
许恩青点头说“没事,”又从钱包里抽了一沓百元大钞递给他,“这次来得仓促,没办法登门去看老人家,你好好陪她几天。”
卫成江赶紧推拒,当初许总给他奶奶手术的钱自己还对方也不要,如今怎么好意思再收。
许恩青却将钱推到他掌心:“老人家独自生活不容易,现在是没办法,年轻人总要出来打拼不能眼前尽孝,多拿点钱回去,让她知道你在外面过得不差,她也能放心。”
一旁的杨总也帮腔道:“拿着吧,也是许总的心意,回头让他加工资,他要是不同意,你到我这干,离家还近呢。”
许恩青斜眼:“当着我的面就开始挖人了?”
杨总说:“良禽择木,有什么问题?”
卫成江握着那沓钞票,脑袋点了好几下,感激地鞠躬说:“知道了,太感谢您了…那个会议纪要我晚点车上改好发您,有事儿你跟我说。”
许恩青点点头:“这个不急,回头发我就行。”
卫成江跑回沙发,从公文包里掏出信封:“许总,之前说要补办的手机卡已经弄好了,您另外那只手机带了吗?我给您装好再走。”
杨总在一旁道:“手机卡?你手机掉了?”
许恩青一边掏口袋一边说:“是啊,就你前几天不是说打电话关机吗,不知道是不是出差弄丢的,就说坐高铁麻烦噻。”他掏出一支黑色的翻盖手机,“装这个里吧。”
杨总笑道:“你这多老的手机了,从哪翻出来的?”
许恩青说:“孟濂的,没空去挑,先用着呗。”
杨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挺深情,又给你整上睹物思人了。”
许恩青挠着脑袋笑了笑,卫成江给他装好手机卡,拨了个自己的电话存好,递给他:“号码我给您先存了我的,回头您有空我帮您更新下通讯录,你回去注意安全,台风要来了皖海估计会下雨,您记得叫人接。”
许恩青摆手:“行行,你别操心我,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还啰嗦,赶紧回去吧。”
卫成江跟两人打了声招呼,拎着行李便走了,到家的时候接到了许恩青询问派车情况的电话,他联系公司行政,才发现原定的司机并没有来。
后来发生的事,便是都知道的了。
“事情就是这样。”
桃苑的后楼,一座隐藏在林间的办公室,此刻改名为卫恕的男人说完,端着满是茶垢的玻璃杯喝了口早冷下去的茶水,他抬起头,像是寻求某个答案,眸色近乎渴求地看着面前两个少年。
“这些,难道值五十万吗?”
许见真没有开口,他移开眼望向窗外,繁茂的树丛影影绰绰的阳光洒在窗台,这里太安静了,他只能努力控制着呼吸,才勉强藏起自己的失措。
关静沉说:“你跟调查的警官,也是这么说的?”
卫恕点头又摇头:“他们一直在问问题,主要就是那几个电话的时间点,还有我走的时间点,其他的…没有说这么细。”
“细是指?”
卫恕说:“就……许总给钱给我这些,我当时提了一嘴,但警官不太感兴趣,主要在问的是许总当时的精神状态。”
许见真视线从外头收回,他深吸了口气,看着男人说。
“找个机会离开这里吧,我会让人再给你一笔钱,”他迅速道,“时间不能这么巧,再等几天,你去哪都行,越远越好,就当我们没见过。”
卫恕瞪大了眼,声音又不自觉的抬高:“还要走?为什么——”
他仓皇起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要去抓许见真,却被关静沉挡住了,他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头,看向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难道真的不是意外?”卫恕情绪几乎崩溃,“为什么你也要给我钱?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钱,许总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会有人要害他的,不会的……”
许见真却盯着他:“卫恕,是不是意外,你心里很清楚。”
话音落下,就像是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男人那否认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肩头颓然,眼神恍惚地散开了,摇着脑袋,似乎在努力消化对方的这句话。
许见真走到他的身边:“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走,走得越远越好。”他顿了顿,“你说的这些话,确实能值点钱,但是如果说出去,也能值你这条命。”
那两片唇动了动。
“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了。”
梅庄晚间的演出,演的是评弹,与街边茶馆不同,这儿打得旗号唱的是正经大书版的《游龙传》。
刚入住那时就听管家说,这儿的版本是从王周士的不知道多少代后人那整理来的,其脚本最接近早已失传的版本,有段时间在网上火了一阵,不少人都想来一睹“当年扈跸唱回尘,曾赐王郎七品官”的风采。
今天的梅庄人少得可怜,书场戏台的对面二楼空荡荡的,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见两个少年倚在一块。
许见真脑袋枕着那宽厚的肩膀,耳畔流淌过那婉转的唱词,视线却飘到不知何方。
关静沉总是适时的沉默,折返梅庄蜿蜒的山路,他都只是牵着他,未置一词。
午后,许见真自然没有兴致再去游览凤凰岛,独自在屋子里歇到晚间才出来,开门便见关静沉坐在庭院的椅子上,不知坐了多久。
他们并肩下了台阶,顺着指引,上书场里听戏。
许见真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解锁,出现的是不知道被这人看了多少次的通讯录,显示的备注是“爸爸”,两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排列,是曾经拨出去便会接起的号码。
这是许见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拨了一下午,关机。”他说。
关静沉却听出了异常:“号码没有作废?”
“嗯。”许见真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有人在这个号码上预存了足够的话费。”
关静沉皱眉:“谁?”
许见真说:“不知道,六年前在营业厅办理的,业务员早不知道去哪了。”
关静沉默了默。
许见真说:“范围很小,能够在那时候接近我爸留下的东西,还能藏起来一台手机的人不多。”
当初调查的记录很清楚,许恩青身上只有一台手机,当时之所以没有引起怀疑,是因为许恩青的私人手机在事故发生前就丢了,这事儿亲近的人都知道。
按照卫成江的说法,丢了的手机已经补卡,那么当晚,除了他自己随身携带的工作机之外,许恩青身上还有一台手机。
那是沈孟濂的遗物。
如今也成了许恩青不知所踪的遗物。
关静沉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他将手机递给关静沉,却似乎没力气再复述。
那是何敏贞发来的照片,拍摄的画面是营业厅内网的查询界面,上面罗列着从2009年9月倒叙的短信来往记录。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13567512301的号码,在那个等待车来的晚间,传到了许恩青刚补好手机上。
那是极其简短一句话。
关静沉心口瞬间闷进水里。
——“见真出事了。”
许见真侧头,突兀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我。”
他笑得几乎浑身颤抖:“是因为我,我爸才赶着回来。”
关静沉抬头,双眸不觉通红,他开口说:“不,哥,不是你…”
许见真却大声地吼道:“当然不是我,是有人利用我引他回来!”他拿着手机,拨了几张照片,“我爸接到信息跟他通了电话,说明什么?一定是他很信任的人,而且他把我的情况说得很严重,否则,我爸怎么会完全没有联系我——”
这一切早有预谋。
从丢手机——不,或许更早。
许见真和许恩青之间很少电话,两人都习惯有事当面聊,源头甚至是在沈孟濂身上,因为母亲在实验室,时常一整天碰不了手机,弄得父子俩都跟着不喜欢打电话。
这些习惯,不是亲近的人,不会知道。
这个必死的局,最大的漏洞便在这里了。
如果那天晚上,许见真突发奇想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一切就会不一样。
可惜,这个变量没有发生。
许见真扶着额头,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少年的锁骨突出抵着他刺疼的太阳穴,左右挪动着,好减缓那股疼痛感。
关静沉见状伸手揽住了他,他们几乎要挤在一张椅子上,压抑着的不安、悲伤与之生理性的疼痛,让许见真不自觉地靠近这个叫他唯一能够全身心信任的对象。
他以为自己会哭,听到许恩青和沈孟濂的往事、知道那晚许恩青匆忙回来的真相,这些足够唤醒他的心底的痛楚,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
开口,他的语调涩滞,情绪却很平静。
“小关,”许见真说,“小关。”
关静沉的手是热的,无声地抚过晚风吹凉的脸颊,指尖轻柔地插进发间,他的下巴抵着哥哥柔软的发丝,他说:“在。”
“痛。”
胸前的人吐出个字,手指垂在了旁边。
手臂收紧,薄唇几乎亲吻上他的发,关静沉低着声音说:
“哥,抱一下。”
许见真垂下的手环过了他的腰身,那张面孔埋进了他的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叹息,像是一头扎进了水里,声音在离自己远去,就这么被包裹着,在沉入梦中的前一秒,他听到自己说:
“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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