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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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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炎和路南都趴在桌上,显然是彻底喝断片了。
而顾凛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季砚辞拉开椅子坐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凛川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迷恋、依赖和不安。那么现在,那里面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和一种深沉得让他心悸的疼惜。
“他们说什么了?”季砚辞给自己倒了杯茶,状似随意地问。
“没什……”顾凛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说你们小时候的事。”
季砚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追问,只是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然后站起身,一手一个,把烂醉如泥的荀炎和路南从椅子上拎起来。
“走了。”
顾凛川连忙站起来,想去帮忙。
“你管好自己就行。”季砚辞把两个人高马大的醉鬼架在自己身上,有些吃力,但步伐依旧平稳。
出了烧烤店,晚上的风一吹,酒意上涌得更厉害。
季砚辞的头也开始发沉。
他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塞进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才坐进另一辆车里。
顾凛川紧跟着坐进来,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司机打开的广播在播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
季砚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顾凛川就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专注而滚烫。
季砚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执着地,想要穿透他厚厚的伪装,去触碰他内里最不堪的、最阴暗的角落。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这是一种被窥探,被剖析的感觉。
车子在顾凛川的公寓楼下停稳。
季砚辞付了钱,推开车门下去。
顾凛川跟在他身后。
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放大了。季砚辞能闻到顾凛川身上那股混着烧烤店带出来的烟火味。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玄关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季砚辞走进去,刚换好鞋,身后的人就跟了上来。
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季砚辞的身体僵住了。
顾凛川的脸埋在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烫着他的皮肤。
“季砚辞。”
顾凛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颤抖。
“我们有一个家好不好。”
季砚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玄关的光线很暗,他看不清顾凛川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痴迷,只有一片清澈的,让他不知道改怎么应对的,无所遁形的心疼。
“我可以做饭,只做给你一个人吃。”顾凛川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到让季砚辞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我可以把你保护起来,让你再也不用打架。”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出去工作,你可以不再受累,在家等我。我能赚很多钱,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拿到。”
“我可以是你的同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砚辞就这么看着顾凛川,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顾凛川在知道他的过去后,可能会更加迷恋他,可能会更加卑微地讨好他,甚至可能会因为同情而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些他都能接受,甚至会想要给自己曾经的利用找借口。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顾凛川会说出这样的话。
以一种笨拙的、无比真诚的方式。
上辈子,他亲手把这个人推入地狱。
这辈子,这个人却想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笑声越来越大。他伸手,一把将顾凛川扯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老师,”他把脸埋在顾凛川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对方敏感的皮肤上,声音因为大笑而沙哑不堪,“你真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顾凛川被他笑得有些发懵,犹豫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没开玩笑。”顾凛川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季砚辞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凉意的双手摸索着抚上顾凛川的脸颊,又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嘴唇,慢慢地吻了上去。
两人半推半就间,季砚辞手臂一收,顾凛川整个人便被他压倒在客厅中央的大沙发上。顾凛川的后背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季砚辞的膝盖稳稳抵在他腿侧,将他整个圈在自己身下。
顾凛川呼吸乱了,指尖本能地抓紧季砚辞的衬衫下摆,却又在下一秒松开又收紧,仿佛既想推开这股压迫,又舍不得让它离开半分。
季砚辞的掌心顺着他的腰线往下,隔着衣服轻轻摩挲,像在故意点火。
眼镜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顾凛川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身体因为缺氧而微微发软,但他还是在迷糊间伸出手臂,更紧地回抱住季砚辞,笨拙地,热烈地回应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季砚辞才松开他。
他额头抵着顾凛川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顾老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同伙是要做很多事的。”
顾凛川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水光,他看着季砚辞,点了点头。
“比如,”季砚辞的指腹擦过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帮我写检讨。”
顾凛川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今天打车回来,我好像把书包落在出租车上了。”季砚辞唇角带着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明早的作业,都在里面。”
顾凛川:“……”
他看着季砚辞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泛着红晕,却依旧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永远不会让自己沉溺在情绪里太久。他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重新披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壳。
而他刚才,是在用这种幼稚得可笑的方式,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溃不成军。
顾凛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撑起身子,主动在季砚辞的唇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我帮你写。”
那一晚,季砚辞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孤儿院。他为了半个白馒头,和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打得头破血流。他被打倒在地,抱着那半个馒头,死也不松手。周围是其他孩子的嘲笑和起哄。
没有人帮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被打死的时候,一双手伸了过来,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抬头,看到的却是顾凛川的脸。
然后,梦境转换。
大火。
冲天的大火。
他站在顾凛川身边,酒精灯彻底燃烧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顾凛川护在了身后。
火焰燎上他的后背,灼烧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听见顾凛川在他身后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季砚辞!”
季砚辞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幕。
他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侧过头。
顾凛川就睡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大概是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还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季砚辞盯着顾凛川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顾凛川的手指掰开。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年轻,完整,没有一丝伤痕。
顾凛川也同样。
可是梦里那种被火焰吞噬的剧痛与绝望,却真实得仿佛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关掉水,随手抓过一条毛巾擦了擦头发,走出浴室。
顾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他的校服外套。
听到动静,顾凛川转过头来。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季砚辞没说话,径直走到床沿边靠着顾凛川坐下。
“我看到书包了。”顾凛川忽然说。
季砚辞回过头。
顾凛川指了指沙发:“你昨晚回来,顺手扔在那里的。”
季砚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的黑色书包,确实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一角。
“哦。”季砚辞淡淡地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化学卷子和笔。
“写检讨。”他把东西扔到茶几上,言简意赅。
顾凛川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他走过去,在季砚辞身边坐下,拿起笔。
“写什么?”他问。
“检讨我不该把价值连城的书包忘在出租车上。”
顾凛川的笑意更深了。
他真的低头,开始在草稿纸上打起了草稿。
“尊敬的顾老师:”
“我,高二(1)班学生季砚辞,在此就遗失书包一事,向您做出深刻的检讨……”
季砚辞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
去首都集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出发前一天,学校给参加各学科参加集训的学生开了个简短的动员会。校长和教务主任轮番上阵,讲着一堆慷慨激昂的官话。
季砚辞坐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
顾凛川作为带队老师也出席了会议。他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坐在前排,而是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金丝边框的眼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禁欲的气质。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集训流程表,似乎并没有在听台上的废话。
会议结束,学生们一哄而散。
李老师这时候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到了顾凛川身边。
“顾老师,年轻有为啊。”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么快就混上带队老师了。我们这些人,是比不了喽。”
顾凛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老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还没走远的学生和老师听见。
“不过啊,首都那地方,水深。集训队里更是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啧啧两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顾老师你这么年轻,可得注意点。”
周围几个老师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季砚辞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顾凛川却先动了。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他的身高比李老师要高出半个头,站直了身体,便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压迫感。